黃昏時,為了找尋自己遺忘的手機,他開了工地圍籬的鐵門,接著是無門的框,那對開的門板早已卸下。長年風吹雨打和日曬之下,那門板早已無任何原木的色澤,黯淡地擱在一旁。他跨過門檻,走進廳堂前庭院,石塊磚瓦旁冒出的雜草在腰際搔著,在逐漸黃昏的暖色系下,眼前的景色更顯得衰退,預計整修的樓牆不僅是單純的廢墟,更有著詭譎的氛圍。
「怪了。」他嘴上嘀咕著,雙腳不由自主地往宅院深處走去,心想今日的工程進度不包括閣樓,直接省去了那個手機存在機率是零的範圍。關於閣樓的那則淒美傳說,他現在絲毫不願去多想,就是這樣,他篤定地告訴自己,「手機只會在一樓。」
天色已暗,他叫了聲糟糕,稍早還沒清楚工地的電源在哪。現在只能停下腳步,等候月亮升起,透過天井,反射進屋內。這時,突然間,眼前有一閃亮的綠色小光點,像隻螢火蟲?
「不。」他在內心回答的同時,意會過來了,那是手機顯示訊息進來的綠燈,伸手一抓,那個熟悉的觸感果然是自己的手機。他很滿意地打開手機的手電筒,這下子不用等月亮迷濛的照明,馬上可以收工回家了。
正要往回走時,有個極細微的聲音如同蜘蛛網的絲線,鉤纏住他。就像是電流高頻的聲音,環繞在周圍,卻找不到源頭,問題是這廢墟那來的電器用品?更何況這幾天剛開工,只有接進幾盞燈跟電線,為了證實自己是對的,他用手機的光線隨意照了一下四周,不照還好,就這麼一瞬間,讓他倒吸了一口氣。
一個人影從通往閣樓的樓梯下來,沒有多餘的聲響,卻讓人感到一股低壓過境,空氣正在凝結,先是看到白色裙擺,白色上衣,長髮披肩,…
他本想叫媽的,隨即反射性忍住,因為那是另一個麻煩,轉而罵了一聲幹,卻無法制止由心底開始的發抖,要跑嗎?可是雙腳不聽大腦的使喚,像是被死釘在地上。但再不逃走的話,就要看到臉了,還是那東西根本沒有五官?他用手搥了幾下大腿,接著拉拔起顫抖的右腳,轉身跨出第一步,想說這是身體的本能,左腳立刻會跟上,哪知下一秒整個人失去平衡,跌坐在地上。
他還沒來得及站起來,那股凝結空氣的壓迫感正在靠近,趕緊閉上眼,快速地回想起那淒美傳說的主角是誰,大叫著:「尹…尹娘嗎?妳…不要過來。」
周圍沒有一丁點的聲音,壓迫感好似煙消雲散,他半瞇著眼,月光已經透進來了,仔細一看,應該是尹娘,她就坐在第二階樓梯。怕再次驚動尹娘,他不敢大動作站起來,只好順勢趴下,匍匐著前進。
「你還好吧?」
他聽到一個輕柔的問句,但不敢貿然答覆,繼續用匍匐的姿勢移動自己。
「沒事吧?」
這一定是幻覺,鬼沒神經沒感覺,怎麼會關心人呢?回答的話,堅強的意志可能會被攻破,而陷入更大的危機。他對自己的判斷很滿意,只要不接觸,就有足夠說服自己的理由,出了這個門,就沒事了。
「喂!喂?喂?」
事態急迫,他準備好了,雙手用力撐起身體,跳起來後,一個弓箭步衝了出去,把急切的呼叫聲留在身後。人生的畫面差點在他腦中跑馬燈,念了幾聲阿彌陀佛,又補上幾句耶穌基督,只差沒有向真主阿拉求救,終於奔回工地的出口處,要轉身關上圍籬的鐵門時,只見披頭散髮遮掩著臉的尹娘正朝他衝過來。
「媽呀!」他顧不得工地圍籬的鐵門沒有關會怎樣,快跑,趕快離開就對了。
他狼狽地跑回家,就在門口前,撞上正要出門的繼父,一股濃烈的酒味撲鼻而來,來不及反應的同時,他的小腿被狠踹了一下,
一個重心不穩,雙手雙腳直接撲倒在地上。繼父先是罵他擋路,接著又咆哮家裡沒有酒,搖搖晃晃地走遠了。
手腳的痛楚讓他鬆了一口氣,這就是真實,早點進門會看到母親縮在角落哭泣,通常不會哭太久,估計是繼父走到巷子口的時間,大約十分鐘左右,她便不再哭泣,擦拭眼裡還未洩洪的淚水,拍下衣服的灰塵,一臉無事樣,就像導演喊卡後,演員收起情緒換場一樣。若是他晚點進門,跟母親對上眼的剎那間,戲又開鑼了,有時是默默啜泣,說著自己多委屈可憐,有時是歇斯底理地哭鬧,罵起他和繼父的祖宗十八代,幾乎沒有安靜的戲碼。
最初,他試著安撫母親,但始終搞不清楚自己該站在哪條戰線上,他罵了繼父,得到母親的幾個耳光後,正值叛逆期的他便不再干涉家務事了,縱使母親的獨角戲極盡灑狗血,他也不為所動。可是那個已經上戲的演員,怎麼會放過唯一的觀眾呢?如果他不釋出一丁點的關心,母親揚言要跟這個不肖子斷絕親子關係,這樣的情緒勒索對於未滿十八歲的他,已經奏效了。在撿回被拋出家門的衣物時,他說著不帶感情的道歉和慰問,只為了讓日子繼續下去。
「你回來了。」母親看到他,眼淚瞬間落下,哭腔鼻音也跟著出來了,「那個沒良心的,整天只知道喝酒,喝了酒就動手。」
他沒有回應,今晚差點被工地那個女鬼嚇死,自己精神狀況很差,連敷衍的力氣都沒有。然而整個時空好像被按下暫停鍵,家裡全然無聲,他抬頭看了母親一眼,她殷切的眼神,似乎在等他開口說幾句中聽的話,因為他沒接話,她便演不下去了。
「離婚好了。」他說了一句從沒說過的話,他甚至不知道他們有沒有結婚。
「你說這什麼話?你有關心過我嗎?這幾年我這樣忍耐,還不是為了這個家,為了養你長大。」母親將矛頭指向他,哭腔鼻音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撕破喉嚨的怒吼,「現在你長大了,你說這什麼話?」
他想自己是長大,可以賺錢了,不必像隻寄生蟲似地依附這個家,這樣一來,母親也不用一副委曲求全的樣子,便脫口說:「我會賺錢了,可以養活自己,而且…」
「什麼養活你自己?才畢業沒幾天,就會說大話,要是離婚了,你還要養活我呢。」母親咆哮完,停頓了幾秒,面無表情地繼續說,「早就不愛他了,只不過為了經濟來源,總要做做樣子。」
他努力嚥下喉嚨深處的噁心感,頭也不回地往屋外跑,這裡的感覺比年久失修的意樓還差,一刻也無法待下去,而眼前的母親竟然比那個女鬼還可怕。
他來到鄰近的小公園,像個流浪漢窩在溜滑梯上,為了將混亂的思緒集中,兩眼盯著手錶裡的時針分針秒針,任憑時間流逝。他知道哪個時間點,怒氣還未消退的母親會把他房間的東西都丟出來了,這樣也好,不用再進家門,就有換洗的衣物,其他像書包課本,因為畢業就不用撿了。
為了避開母親,他說著胡謅的理由,想借工地組長家的客廳打地鋪兩三天,組長提出的交換條件是傍晚配合垃圾車時間,回工地幫忙倒一般垃圾。聽到這個條件,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告訴自己,這世上沒有鬼,那天只不過撿回手機,昏暗中跌了一跤,而且不是每天都要倒垃圾,也可以在下午四五時把垃圾拿到附近的定點。
就在他答應後的隔天下午,他提著一袋垃圾,走出工地圍籬時,母親就站在金盛巷的巷口,讓他無處躲藏。
「阿清人呢?他有沒有找過你?還是跟你聯絡?」母親左右張望,接著低聲地問他,「他已經兩天沒回來,之前就算喝醉,大半夜或清晨也會回來了。」
「我怎麼知道?」
「你幫我去找找。」
「他這麼大的一個人,自己會回家。」他說完馬上閉嘴,壓下「除非他不想回家」的話,怕激怒了母親,要是在這街巷裡,母親即興來一段悲情獨角戲,他可承受不起。
「你去幫我找找,要不然,換你養我。」母親每一字句說得仔細,是命令,帶點威脅,說完便轉身離去,沒有留下任何討論的空間。
炙熱的午後,他卻因為母親的那些話,背脊發涼,頭皮發麻,整個人像被下咒似地呆站在原地,垃圾車的音樂來了又離去,也全無查覺。
「喂!你沒有趕上垃圾車?」組長喊了他,他才回過神,「晚上記得要倒垃圾,不然會臭掉。」
「喔。」他嘴上回答,心裡卻還在掙扎著要不要去找繼父,到底誰才是問題人物,從未謀面的父親、自認為受害者的母親、酒後暴力的繼父,還是多餘的自己?他突然覺得好笑,自己明明什麼都沒做,也是問題人物嗎?一個個被囚禁在這個以家為名的屋子,逃出去的,還要再找回來嗎?
「喂。」
再被打斷思緒時,他才發現快要日落了,西落的陽光已經無法穿透這層層斑駁的紅磚牆,天空一分一秒地調降亮度。他轉頭看是誰在叫誰,一個盤著頭髮且身穿粉色古裝的女人就站在眼前。
「小姐,不好意思,這裡是整修中的工地,不能進來。」他說,心想現在觀光地區多是浴衣體驗,就算見到也不覺得突兀,然而女人的這身打扮,看似民初,又像清末,如果說是戲說台灣的演員,他也相信,但是附近有這種服裝體驗的店家嗎?
此時那女人嘴角微仰,他內心一驚,她是從裡面走出來的?那她不就是尹娘?「不,不是的,不可能。」
「什麼不可能?」
「…」他突然覺得喉嚨很乾,輕咳了一聲,壓抑顫抖的聲音說:「根本沒有尹娘。」
「我就是尹娘,楊桃樹在那裡。」尹娘說,食指朝閣樓的方向指去。
「楊桃樹是在那裡,可是根本沒有尹娘。」
「怎麼會?」
他緊握著手機,挺直身體,抱持清晰的理智,「前幾天我查過了意樓的資料,確實有陳家,連祖譜都看過,但尹娘就只是一個故事,虛構的人物,怎麼會有魂魄呢?」
「既然無魂無魄,那我的等待又是為了什麼?」
「說是進京趕考的丈夫。」他記得網路資料是這樣寫的,「但音訊全無,遲遲未歸,而妳…」
「我?」
「抑鬱而終。」
尹娘聽到此,皺眉問:「可是你不是說這是虛構的故事嗎?」
「嗯。」他回答,卻開始心虛,回頭在黑暗中找尋楊桃樹,見樹如見人,陳家兜這一大圈,到底是為了什麼?
「那是該否定自己的存在?還是接受悽慘的結局?」尹娘喃喃地說著。
「是流傳千古的淒美故事。」他接著說,卻發現尹娘的表情有變,「是…他們說的,人們說的,…」
尹娘大笑,他聽後,全身起雞皮疙瘩,那笑聲帶著悲傷、哀怨、孤寂,穿透過往,來到今日,還是透漏著一點點的期盼,然而期盼竟然沒有下文,該不會是哪個文人雅士故弄玄虛?還是造謠者的心機?最後只遺落下一個淒美故事。
「你呢?」
「我?」他一臉疑惑,心想怎麼問起我來,是問對整件事的觀點,還是個人處境,不過不管問什麼,好像答案都是一個慘字,本以為長大賺錢就可以獨立生活,脫離所謂的原生家庭,但母親那句「你養我」,彷彿是咒語,提前告知他的未來,居然跟他想逃脫的過去是一樣的,如果是這樣的結局,與尹娘口中的悽慘有什麼差別呢?
這時垃圾車的音樂由遠漸近,他想起組長交代的事,尹娘還說了什麼,他沒仔細聽,趕緊提起黑色塑膠袋,兩三步當作一步,踏出工地圍籬,趕上垃圾車。就在他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對面路口傳來緊急煞車聲,下一秒則是車輛的碰撞聲,陸續有人走向前去,耳邊聽到有人報警。
他在聚集的人群夾縫中,看見前後車主已經下車相互理論。這時他注意到兩台車前,有一個人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兩三步便擠進圍觀的人群中。那個人是繼父,三分酒醉的身影,他很清楚,不會認錯,但他僵在原地,沒有上前相認的意願,只是默默地看著繼父消失在街道,奇怪的是,繼父背著一個大背包,讓他有點陌生。
「阿清走了。」母親有些失魂落魄地癱坐在客廳的沙發椅,看似平靜地說:「他說,他要回老家去照顧他媽,不會再回來了。」
「妳不會跟過去嗎?」他問。
「怎麼跟?老家有一個老婆在。」
「什麼?」他有點吃驚,雖然有預料他們沒有結婚,但沒想到繼父還有一個妻子,這樣他為什麼是繼父呢?
「有十年了吧!我還以為他離婚了,想說過些日子,或是再等一下我們就會結婚,沒辦婚禮也沒關係,至少去戶政登記,還要你先叫他爸,錢是拿了不少,拳頭也沒少挨過,結果是白等了。」
「…」他心想還好,只有在母親的要脅下,叫過繼父幾聲爸。
「都是你的問題,你讓他待不下去的,如果你的態度好一點,再聽話一點,你…」母親突然站起來,淒厲地大喊,衝到他面前,掐住他的脖子,「都是你的問題,都是你的錯。」
「…」他突然想起繼父之前有幾個跟母親要好的叔叔,當他們要離開時,母親也曾這樣發瘋似地掐住他,還好他都有掙扎,但是這次他決定放棄了。
「我的等待又是為了什麼?那是該否定自己的存在?還是接受悽慘的結局?」就在他肺部的空氣即將耗盡,意識逐漸模糊時,聽見尹娘的聲音,「其實,我每年都在等,楊桃樹開花,楊桃樹結果。你呢?」
楊桃樹開花,楊桃樹結果,為什麼會有這一句話?他抓住腦中那一點點清楚又不明白的意識,用力撥開母親的手,張開嘴巴,大口吸氣,貪婪地呼吸,讓全身細胞器官因氧氣得救,讓自己活下去。
整修工程結束了,圍籬一片片拆除後,紅磚牆不再斑駁,對開的門不再蒼白,有屬於自己的胡桃色,廳堂木隔屏找回原有的佛青色,搭上朱紅的門聯和門扉,重現了往日的繁榮。意樓圓窗彷彿回到尹娘那時空的期盼,鏤空的部分依然是滿滿的葫蘆跟古錢,而楊桃樹何時開花結果呢?
離去的時刻,他忍不住抬頭,再看一眼意樓圓窗,盡是不捨的心情,而裡頭好像有個人影,她在微笑。他跑進了廳堂,爬上閣樓,心裡想著要再跟她說句話。
圓窗裡的他能看到的任何角落,卻沒有看到他想見的人影。嘆了一口氣,他走向圓窗,透過葫蘆和古錢分割而成的眼前視窗,這是尹娘看到的世界嗎?紅磚牆外的巷子裡,有個人正舉著單眼相機拍照,長髮披肩,俐落的白襯衫跟牛仔褲,當那個人放下單眼相機時,正好與圓窗裡的他相視。
「尹娘?」他快步走下樓,那個人與他見過的尹娘有相同的面貌,但他想的是,她應該是困在等待裡,所以意樓圓窗裡的尹娘怎麼會在外面?
他在昌慶行的門前張望,尹娘的背影走出金盛巷,他追了上去,進了蜿蜒的巷弄裡,每回以為要碰壁了,卻又出現一個彎,遠看似盡頭,走近時卻延伸出一條路。他覺得自己有點喘,為什麼要追她?但又無法停下腳步。
「喂,你還好嗎?」
他身後有個聲音在詢問,不必轉身就知道是誰:「妳怎麼離開意樓呢?」
「我要被困住嗎?」
「…」他搖頭,想回答卻又答不出話,「可是…」
「在意樓是淒美的等候,但走在九曲巷卻是生活。」
「在這裡是生活?」他不懂,無法想像故事主角怎麼能離開她的預設背景呢。
「九曲巷看似無路卻多處轉彎,而出口就在那不遠處等著,這就是生活,不應該被困住的。」尹娘臉上帶著輕鬆的微笑說:「你呢?」
「我…」正要開口,天地一陣搖晃,他挺直身體後,才發現自己坐在觀眾席的最後一排,手握著舞台劇的簡介,「意樓幽夢。」
八成滿的座位,黑壓壓的後腦勺一動也不動,每雙眼都專注在舞台上的戲碼,那扇圓窗如同意樓的圓窗,那樣的精緻細膩,已經知道是道具的楊桃樹卻偏向夢幻的設計,每片葉子彷彿雨天過後,隨時保持著油亮的綠色,而舞台上那個濃妝的尹娘不是他認識的那個尹娘,但劇情卻是他知道的對白。
「九曲巷看似無路卻多處轉彎,而出口就在那不遠處等著,這就是生活,不應該被困住的。」舞台上濃妝的尹娘說著,走向舞台左方,接著看向遠方,「你看,那楊桃樹可是每年開花結果。」
楊桃樹出現在舞台右方,正在開花,隨後花落結果。
這幾年,他總想著那一晚,窒息前聽見的聲音,「楊桃樹開花,楊桃樹結果」,母親也只崩潰幾天,不久又有了新歡。而他像是轉了一個彎,趁機離開家,繼續升學。
舞台布幕已降落,再升起時是全體演員謝幕,他看見他熟悉的尹娘在掌聲中,驕傲地走上舞台,她是個編劇,也是導演,正在發表對於大家感謝,最後提到他,感謝他。
他在座位上發愣,想想整個認識的經過,自己才該感謝她。劇團謝幕後,觀眾漸漸離場,他等人潮退去的同時,思考著就這樣離去,還是上前說些什麼話,畢竟她還記得他。就在他猶豫不決時,一個俐落的身影,從舞台下來後,像是一道光芒,朝他衝了過來。這次她已經紮起馬尾,不再披頭散髮地嚇人,也沒有時光錯亂的古裝打扮。
「尹娘?」他問。
「聽說真的有楊桃,要不要嚐嚐?」她說完,從口袋拿出兩顆楊桃。
他接過手,發現兩顆楊桃是道具,兩人一起大笑。他在笑聲裡,說了聲謝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