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週末,休假的阿鴻問阿馨要不要去哪逛逛,不然全職媽媽好像整天都在家帶小孩。阿馨說想去北門路附近的書局看看兒童繪本,說完馬上意識到,孩子好像是自己現在做任何事的理由跟藉口。
兩個大人,一個三歲半小孩,一個差不多一歲的小孩全塞在一台125的機車就出發了。
習慣以火車站旁的倉庫作為起點,因為那裡藏著一間書局,打從阿馨還是個高中生就存在著。火車進出站的轟隆聲,經過倉庫牆壁的阻隔,像是特有的背景音樂,並不影響找書看書的人,反倒襯托出寧靜跟專注。
「這邊是東?還是西?」阿馨翻著繪本,心中冒出個疑問,接著有幾分擔心,難道是擔心沒地方買書?覺得自己有些好笑。
「媽媽,我要這本。」大寶拿著一本恐龍圖鑑,往阿馨身邊跑來。
「你要恐龍的書喔?」
「這裡面有很多很多恐龍。」大寶翻開書,指著恐龍的圖片跟我分享,「妳看,這一隻,這一隻。」
阿鴻抱著小寶走過來,說天氣熱,要不要先去吃碗剉冰。大寶一聽,眼睛都亮起來,不懂吃喝的小寶咿咿呀呀地附和。
前鋒路轉青年路,見鐵軌兩旁的柵欄已經放下。
「那是什麼標誌?」大寶最近對道路標誌的圖片很有興趣,出門經常是整路的驚呼聲,然後不停地追問,這個是什麼意思,那個上面寫什麼字。
「是火車的鐵軌,等下有火車會經過。」阿鴻停下機車,對大寶說。
「火車哩?」大寶伸長脖子觀望,「火車哩?在哪裡呀?」
不一會兒,區間車從車站那邊探出頭,逐漸加速,經過這段平交道。沒有幾秒鐘,阿馨卻愛往車廂裡瞧,能看到什麼,規格形式固定的車廂?不認識的乘客?或者只是一種窺探的快感。
阿馨跟火車站最親近的時候,是到嘉義讀大學的那幾年。學校沒考試沒活動,便搭火車回台南,在通過平交道時,瞬間盯著機車騎士的臉孔,有些無表情的等待,有些不耐煩的癟嘴。此外,花更多時間,欣賞沿途的風光,奇怪的是無法辨識這鐵路藏在城市的哪個位置,偶而確定是哪個路口的平交道,開心到像發現新大陸一樣。
「火車。」大寶叫了一聲後,火車也過了,「還有嗎?」
「有呀!不過我們要先過去了,下次吧!」阿鴻重新催動油門把手。
機車跨過鐵路,阿馨想起什麼似的,回頭看看那些白布條,依舊存在,並沒有因為日曬雨淋而褪色。阿鴻說的「下次吧」夾雜在周圍的吵雜聲,但她仍聽的清楚,因為清楚,反倒害怕,到底什麼會留下?什麼又將褪去?
府前路的水果老店,要不是人潮多,整修過後的店面,阿馨差點認不出來。
大寶認真地用湯匙挖媽媽的那碗剉冰,滿足全寫在臉上,一口接著一口,巴不得佔領一整碗。小寶舔一兩口涼涼的糖水,便樂得拍拍小手。剉冰吃下肚後,阿馨感覺整個人洗了一場冷水澡,對於太陽的嚴酷就不是那麼在意了。
隔著一條馬路的忠義國小操場,綠油油的草地像是伸手招呼路過的旅人。過馬路後,沒有學校圍牆的人行道讓阿馨有些不自在,曾經高中三年,她沿著這圍牆走,每天在忠義路上的公車站跟學校之間來回。眼看這面牆早已被卸下,而自己也已脫離搭公車走路上學的日子,但心中還是有幾分不捨。
大寶開心地跑在草地上,剛學會走路的小寶搖搖晃晃追著,阿鴻只好張開手臂跟在小寶後方。圍牆的事對他們而言,沒有任何困擾,也不會多在意吧!或者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只不過是阿馨的記憶片段,對照現實後,產生了感傷。有時候,她甚至有些錯覺,會不會圍牆根本就不存在。
「媽媽,那裡有大隻的螞蟻。」大寶特地跑過來跟阿馨說,「很大喔,過來看。」
「是要說,過去看。」阿馨糾正了大寶的說法,心裡實在不太想過去看,在家裡看到都不耐煩了。
「媽媽,快點。」大寶到阿馨身後,用手推著她前進,「過去看啦!」
阿馨跟大寶到樹下,看那幾隻忙碌的螞蟻,稍微凌亂地前進,沒有令人厭惡的感覺,整個畫面非常和諧,沒有一丁點的突兀,就像童書上說的,夏天牠們辛勤地搬運食物,儲存食物,才能度過寒冷的冬天。她反問自己,那為什麼同樣的螞蟻在家裡時,自己的態度卻有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
5
早上下了場雨,滴滴答答地打在窗外的遮陽板,阿馨從夢裡驚醒,確定雨勢不大,才鬆口氣。阿鴻上班去了,兩個孩子還在睡。
阿馨泡了杯奶茶,烤了兩片土司。端著奶茶跟烤土司,從廚房到客廳,又發現螞蟻在牆上的長隊伍。她跟著,直到最後有點不敢相信,插座對牠們而言居然是個好住所。
阿馨在工具箱找了十字的螺絲起子,準備卸下插座的塑膠蓋板,另外還有半瓶殺蟲劑要招待牠們。趁著大寶小寶還沒起床,得盡快結束這場混戰,免得到時手腳忙亂。
這個插座是整個客廳最低的插座,大約在膝蓋附近的高度,插座下緣一公分有條似蠟筆劃上的黑線。阿馨看到時,有點頭痛,不知道是哪個小子又在牆上作畫。
她快步回廚房拿了抹布,沾了些水,不知道黑線是否能擦掉。
正要動手時,這黑線好像延伸整面牆。
這…
阿馨想起來了,這是水痕。三年前,五月二十日,清晨一場的大雨,簡直就是老天爺倒水,霹靂啪啦了兩三小時。上百公釐的時雨量,雨水灌進水溝,不一會兒,水溝蓋被淹沒了,雨水接著漸漸填平路面,慢慢地淹進車庫,接著家裡也淪陷了。因為正值睡覺時間,附近連有擋水閘門的鄰居都來不及安裝上。
阿鴻連忙將車開往較高的路面,她則奮力地牽機車進較車庫高十公分的客廳。一回頭,客廳廚房泡在水裡,垃圾桶在水上漂,沙發腳也踩在水裡,而貓好像早就竄逃到二三樓。
整條巷子看不到柏油路面,左鄰右舍瞬間都成了受災戶。
水退去後的某天,活動中心還戴著扁帽的老人們閒聊著,說天公伯看不慣這個總統連任。不管天公伯怎麼想,雨是下在自己家上頭,水又淹進家裡,阿馨賭氣地宣布,再淹進家門一次,就搬家。阿鴻聽了,只是笑笑不說話。
後來的夏季,因為氣候極端造成大雨,雨水稍微淹進車庫,始終沒有跨過客廳門檻這道防線。於是阿馨睜隻眼,閉隻眼,乾季時又在客廳增添了幾個書櫃,牆上貼了喜歡的壁紙,並且暗自擬訂救災計畫,緊要關頭,什麼東西先搬上桌子,什麼東西則直接上二樓。雨季時,阿鴻跟阿馨說要注意氣象局公布的時雨量,到達多少,水可能就會淹進來了。對於氣象局的網站,阿馨總是興趣缺缺,下雨了,便豎著耳朵聽,注意牆上的時鐘過了多久,再不然看看屋外的水溝滿了沒,祈禱雨勢不要太大,或暫停一下。
想著想著,手機傳來訊息通知的聲音。
『今天上班途中,剛好下雨,路上交通大打結,經過國小校區時,更是誇張,路邊停滿汽機車,都是送小孩上學的爸爸媽媽。結果一個閃神,沒注意到路邊並排的車輛,機車打滑了,還好沒什麼大礙。』
阿馨眼睛停留在手機螢幕上,將訊息來來回回看了三次,最後在「沒什麼大礙」上打轉幾秒,仍不放心,打了電話給阿鴻。
「有沒有怎樣?」
「那時車多,騎很慢,打滑而已,沒有怎樣。」辦公室裡的阿鴻輕聲回答。
「沒有受傷吧?」阿馨還是擔心,因為她知道,他總是會淡化一些傷口。
「沒有。」
「喔,晚上回家,小心點。」阿馨再次叮嚀,才說再見。
一隻螞蟻搬著比自己的頭還要小一點的餅乾屑,循著前隻螞蟻留下的氣味,走著相同的路徑,從插座與牆壁間的縫隙進入蟻窩。然後又一隻,又一隻…
「真是辛苦了。」阿馨拿起十字螺絲起子,盯著螞蟻發呆,想阿鴻每天六點左右起床,七點半前騎二十多分鐘的機車上班,晚上還不一定準時下班。他的一天,將近十二小時耗在工作上,大概就跟那群螞蟻一樣,汲汲營營,牠們搬食物回家,他則是賺錢回家,每天不得不的重複,都只是為了生活。
阿馨看著手上的十字螺絲起子,有些遲疑,是拆?還是不拆?
~完~
落選感言:
台南文學獎落選小說(落選多了,也可以出書當範例喔!)。
整體書寫上或許過度用力,地方小說框架太重。但對於土生土長的我而言,唯有這樣的文章,即使落選,我也不會對不起我自己,這是我籌畫了四年才寫出來送給台南的小說,我真的很愛台南。
希望愛台南或在台南的朋友,如果有機會看完這篇,可以多給我一些建言,因為我想要寫的東西就是最貼近大家的生活,感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