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因為媒體報導獸醫這行業新興且看好的行業，看診時，飼主常試圖打探這份職業的薪水高低，甚至在收費時，揶揄著狗貓沒有健保，獸醫師很好賺。十年後，看著報紙上理事長說，起新三萬多，三到五年獨立看診後可達五到八萬。
想想，媒體無知不追究是非，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但理事長這話著實讓我嚇了一跳，難不成我離職前還算是個不會獨立看診的菜鳥獸醫師嗎？
我在獸醫臨床上十年了，這個職業很微妙，真要說它是服務業也不為過，就算十年過去，臨床獸醫師至今還是個弱勢團體，有太多的動保團體寵物業者，甚至政府狠狠地把我們踩在腳下。
結紮多少錢？預防針多少錢？晶片要錢嗎？打狂犬病不是不用錢？每天都有電話打來問這些，然後他們不一定會在獸醫院出現。
這是流浪狗不能便宜一點？剛撿到看一下要錢嗎？看看而已也要掛號費？問一下要錢嗎？有時候在診療台或櫃台盧價錢時間會比看診久，如果此時此地，他們若不滿意，隨後可能網路上見真章。說穿了，不便宜就是沒醫德。
你看這是什麼病，不用檢查，打針吃藥就好。沒辦法，牠老了，就這樣。總會遇到飼主下指導棋，當獸醫院是宮廟，曲指一算便知道什麼病，直接對症下藥，最好藥到病除。又或者把獸醫院當麵攤，不要味精不加油蔥，請獸醫師務必照辦。
夾在一個說人話，一個不一定聽懂人話之間，我該如何做到最好呢？
那是一隻可憐的老臘腸狗，產後第十天，結束了生命。對於狗，飼主及獸醫師三方面都是不利的局面，整個獸醫院籠罩在飼主情緒的咆哮中三四天，或許飼主損失並沒有那麼大，因為最終還是討取到他覺得他應該有的補償。
剖腹產術後第十天，我再見到老臘腸狗前，他已經來電抱怨，說前幾天傷口嚴重感染，在別家動物醫院處理好了，而這兩天外陰部仍在流血，問我們該怎麼負責？我一度以為電話筒中的該怎麼負責是聽錯，應該是該怎麼辦才是。
我見到牠時，牠有些虛弱，但仍搖著尾巴。詢問牠的精神食慾狀況，得到的答案都是正常。
做了陰道抹片，是感染的情況。我想再為牠抽血檢查，卻被他回絕，理由是前天在別家動物醫院已經做過了，都是正常。
飼主口中的正常，阻撓了我的下一步檢查，還有原本該建議的住院。如果當時我再多一點防備，我應該要堅持，甚至威脅。很多人都鄙視獸醫師的威脅，認為我們在為事後鋪路，或者多賺取檢查費用，殊不知在那生死的瞬間，獸醫師也只是人，得根據檢驗結果跟經驗判斷，而不是有生死大權的神。
是的，我承認我錯了，我沒看出牠今夜會死，但這樣的抱歉只針對老臘腸狗，而不是飼主。
聽說那天夜裡，飼主覺得狗還是不對勁，帶到別家動物醫院夜間急診，說有檢查正常，最後還是打針回家，不久狗便過世了。
聽說，真是可笑，在我深刻地檢討自己前，去電查證，只有接受打針，沒有檢查。我不懂，飼主給了牠再次進獸醫院的機會，為什麼還是無功而返？我不懂，在生命跟價錢之間，為什麼總要對付費者低頭？我不懂，飼主一直說有多愛牠？
剖腹產術後第二天，老臘腸狗回診，檢查傷口正常，但剛出生未睜眼的小狗又夭折兩隻，其餘無異。當天只是收了基本的掛號費，卻引來飼主的不滿，認為我沒做到什麼，憑什麼收費。這是獸醫師常見的卑微，應該要有打針開藥，才算是做到什麼，如果只是手摸觸診或口頭諮詢，好像活該要認賠。
接著，老臘腸狗就沒再出現過了。我掛念著，暗中為牠祈禱，希望傷口正常不要感染，準時拆線，小狗平安長大。
或許，在事情的源頭，我們就應該有所察覺，然而推辭並不是我們對面生命的態度。
那是個星期六的下午，來電詢問剖腹產的費用，還說羊水可能破了。當晚營業時間內，並沒有出現任何懷孕的母狗。隔天星期日，早上仍有來電詢問剖腹的費用，以及是否可以帶狗直接過來開刀。直到星期日下午，我們才看到那隻老臘腸狗，龐大的身軀讓牠連趴下都遲疑，飼主說早上去別家動物醫院照過超音波，肚子裡胎兒的心跳變緩慢了。
老臘腸狗直接進了開刀房，我們知道已經耽誤太久了，能把握的時間不多。手術刀快速劃下腹部那血管怒張的皮膚，剪開腹壁，削減了腹部壓力，被胎兒撐脹的子宮已經顯露。一共七隻小狗，其中一隻較虛弱，在術後一小時內夭折。
晚上，老臘腸狗清醒許多，一家大小由飼主帶回家照顧觀察。如果可以在這裡劃下句點，那就是三贏的局面，老臘腸狗安全度過麻醉剖腹產，飼主目前滿意這手術價錢及狗的情況，而獸醫師手術成功。但是老天爺不這麼想，時間進行中，而未知的變數潛伏醞釀著，逐漸演變到無可收拾的地步。
站上診療台或手術台，獸醫師抱持著治癒或者減輕症狀的心，飼主相信與否，我們無權干涉，但請不要質疑。沒有獸醫師會想害死一隻狗或一隻貓，然而在事情發生，卻得一併承受飼主無知造成的結果，以及負面情緒的謾罵攻擊。
我在臨床獸醫十年了，獸醫師們除了平日上班，假日還要到外縣市上課，開業獸醫師不惜成本貸款添購儀器設備，大家辛苦努力要這塊領域更好。而這塊領域要更好，飼養者的心態很重要，因為你把狗貓定位在哪？獸醫師的位置就在哪？
或許我該包裝這職業的美好及善良，而忽略所謂的現實，這才是社會上想看的關於獸醫師職場寫照，但對不起，因為我在臨床上，所以無法說謊，這一切是多麼醜陋。這只是開頭，因投稿比賽而寫寫，但它不是終點，希望我能繼續下去，讓大家熟悉這夾縫中的殘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