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屆台南文學獎 華語小說 優等
機車有蛇
那裡滿是光禿禿的峭壁,塵土鋪蓋著地面,整個灰白色的空間裡沒有任何生物,突然間,有一條大蟒蛇竄出,在他還來不及反應時,大蟒蛇已經死命地纏住他的腰身。他掙扎,揮舞手腳,試圖爭取逃脫的機會。沒辦法,大蟒蛇越勒越緊,他想喊救命,胸口悶痛,無法出聲。
這時,阿嬤出現在他面前,叫他不要怕,待阿嬤念上幾句經文,這有靈性的小龍,便會放開他。
哪有這麼神?他質疑著。
阿嬤那一字一句喃喃複頌的經文讓他煩躁,大蟒蛇仍緊緊裹著他。
「阿嬤,不要唸了。」他情急之下放聲大喊,腦中卻想著,可以開口了,為什麼不喊救命?
是呀!為什麼不喊救命?
南無喝囉怛那哆囉夜耶南無阿唎耶婆盧羯帝爍缽囉耶…
其實,他想擺脫的是阿嬤念經的聲音,他奮力地胡亂扭曲身體,直到整個人跌落到床底下。
是夢!他鬆了一口氣,然後清楚地聽到阿嬤那台老舊的念經機已經在做早課了。
「唉。」他揉著眼,那台念經機簡直是他的鬧鐘,不僅準時播放,還全年無休,只差沒有環繞音響。
吃早餐時,阿嬤沒給他好臉色看,因為阿嬤昨天要他一起去參加慈善團體的放生活動,那時他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對,隨口回答公園有認養小狗活動,既然要做好事,認養流浪狗比較好。
結果祖孫兩個人當下吵了一架,也不算吵,就大聲溝通。阿嬤說放生是多大的福報,哪裡是養狗養貓能比較的?他說那些小狗小貓沒人認養會被安樂死,那也是一條條的命。阿嬤說那才一條命,還要把屎把尿,麻煩,放生可是上千上百的命。
就在誰也不退讓的情況下,還好,媽媽從菜市場回來,他跟阿嬤才結束這場關於生命的討論。他想說休假日要出門逛逛,結果一轉身,阿嬤簡直魔高一丈,當著媽媽的面,大聲嚷嚷,說要跟他借機車去放生法會。
唉呦,他內心哀嚎一下,而媽媽正看著他,他只好答應阿嬤。
天呀!又是法會,每次都是法會!到現在,他一想到阿嬤昨天提出借機車的情形,在嘴裡的饅頭不自覺少咬了一兩下,匆忙吞下肚,差點沒噎死自己。幾個月前也有一次,阿嬤把他的機車騎到海邊,說是要去放生魚蝦,結果不知怎麼搞得引擎都是沙?害他隔天上班,機車差點顧路。
出門前,他認真地檢查一下機車的狀況。
騎在路上,他總覺得不對勁,剛開始有個極細微的怪聲音悶在儀表板內,聽起來不像螺絲掉了,也不像小石頭彈跳進去。接著,手把內像是有股力量跟他抗衡著,使得轉彎時前輪的角度不盡理想,偏差了幾度,雖說轉彎是沒問題,但就像細小的魚刺卡喉嚨,讓人不舒服。
「靠!阿嬤昨天又把機車騎到哪裡去了?每次都是她在添福報,我在花錢消災。」接連兩個轉彎後,他嘴上忍不住抱怨。心裡鬼打牆地想著阿嬤到底騎去哪裡?放生什麼東西啦?老是做那些奇怪的事?
他越想越覺得可怕,還是去找阿旺檢查一下機車,比較保險。阿旺是他國小同學,機車行就在上班途中,萬一機車很糟糕,維修很費時,阿旺還會借他一台機車先上班。
「同學,這麼早就來報到?」阿旺正開鐵門,探出半個身子。
「我阿嬤昨天又不知道把我機車騎到哪裡添福報了?現在整台機車超怪的?龍頭好像還卡卡的。」他停下機車,不打算熄火。
「卡到陰。」阿旺笑嘻嘻走到他身邊,接過機車。
「喂!」他稍微翻白眼,這玩笑話說重不重,但可怕,尤其他心裡明白阿嬤常跑法會。
「我看看啦!」阿旺右手催著油門,傾著頭聽,然後皺眉。
「怎樣?」他看阿旺皺眉,心裡有些不安,暗叫糟糕,因為那表示阿旺對目前的情況沒有任何頭緒。
「好像真的有東西卡在裡面?你阿嬤騎去哪裡?」阿旺還是不停地催著油門,加大音量問。
「我就不知道,她本來要我跟她一起去放生的,我說去認養狗比較實在,結果被一直念一直念,然後把我機車借走了,哪知道這次是上山還是下海?說不定哪天把我的機車當水上摩托車騎勒。」他說著,心中的火氣都上來了。
「可能要拆開來檢查看看。」阿旺將機車熄火,開始找些工具。
「要很久嗎?」
「啊對,你要上班,不然騎我的機車去上班,我拿鑰匙給你。」阿旺進屋去拿鑰匙。
他看著自己的機車,真有些捨不得,不到兩年新車,搞得一副落魄樣,突然間,機車龍頭晃動了一下。他嚇了一跳,是自己沒睡飽,還是眼花。
「阿旺。」他大聲喊著的同時,突然想伸手打自己巴掌,希望剛剛看走眼而已,「卡到陰,你會修吧?」
「你有病喔?剛剛跟你開玩笑的,還當真…」阿旺走出來,突然閉嘴。
煞車手把的空隙間出現一條蛇,牠慢慢地伸出頭,左右張望,吐了舌,然後又消失了。
「幹!蛇。」他跟阿旺同時大叫。
「怎麼辦?」他問。
「這個…」阿旺回過神,「什麼怎麼辦?這個要…要找消防的,我不行,蛇會咬人,太可怕了,我馬上幫你整個龍頭打包起來,你騎去消防局。」
「我要上班,要是去消防局,我會遲到。」雖然這樣說,但他無法思考判斷自己是不想騎有蛇的機車,還是不想遲到。
「你不能把機車丟這裡,有蛇勒!我爸是店長,等一下他知道一台有蛇的機車停這裡,不殺了我才怪。」阿旺拿起黑色塑膠袋跟封箱膠帶,不等他多說,先把龍頭封起來比較重要。
「你等一下,我想想。」他陷入莫名其妙的惶恐,拿起手機,「對了,我問我阿嬤,說不定這蛇沒毒的。」
「嘿!同學,就算牠沒毒,牠還是會咬我。」阿旺已經開始著手打包的工作。
「喂,阿嬤,你們昨天放生什麼蛇?」他撥打了阿嬤的電話,不到五秒阿嬤就接聽電話,他鬆了一口氣,像是抓到懸崖邊的救命繩索,「現在我機車上一條蛇,活跳跳的一條蛇,阿旺不幫我處理,他叫我要去找消防局。」
「蛇?小龍喔,沒要緊啦,師父有說過,聽過佛經的小龍不會咬人,你跟你同學阿旺說小龍不會咬人啦!聽過經,有佛性,牠知道咱們對伊好,要放生伊,…」他阿嬤一直講著,音調像是第四台的老和尚唸經,讓他更不爽。
「我阿嬤說,那個小龍,就蛇,牠不會咬人。」他很慎重地對著阿旺說。
「同學,不是我不幫你,我真的會怕,蛇勒,這不是開玩笑的。」阿旺拍拍機車坐墊,「你放心,我幫你把車頭包得很好,密不通風,而且消防局也才在附近而已,他們見識廣,經驗多,絕對可以幫你。」
「阿嬤,你不用說了,我要去消防局。」他掛斷電話,哪有什麼救命繩索,簡直是一個直直下墜的坑洞。他想還是先打電話到公司請假,但理由是機車有蛇嗎?主管會不會認為他在瞎扯?
沒別的辦法了,他還是按下播出鍵。
「喂。」是主管的聲音,果然很早就到公司了。
「組長,我小林啦,早上可以請假嗎?」他試探性地詢問。
「請假?請什麼假?十點不是要開會嗎?」主管提高音量反問他。
「我…知道。」顫抖地回答,他覺得自己應該是還沒吃早餐低血糖造成的,「但是我…根本沒辦法去,我機車有一條蛇,機車行不幫我處理,現在要去…消防局。」
「蛇?」
「對,一條蛇。」
「記得十點要開會。」
「可是…」他想再多解釋點什麼,卻被掛電話了。
「同學,你隨便說一個理由都強過機車裡有一條蛇,想也知道太誇張了嘛。」阿旺在一旁風涼話,但這風涼話卻挺實在的,被主管掛電話的瞬間,他有些懊惱。
他正準備催油門發動機車時,發現機車行隔壁的隔壁,是獸醫院。
「阿旺,是獸醫院?」他想或許獸醫師會有辦法,這個信念讓他像是受到召喚一樣地往隔壁走去。
「同學,你機車不能擱這邊,等一下我爸…」阿旺呼喊著他,不安地又回頭看了身旁的機車一眼。
他走進獸醫院,歪著頭想,印象中沒有這家獸醫院,仔細打量著四周,明亮的燈光,全新的裝潢,空氣中還有些油漆味殘留。這樣的環境讓他不能信任,果然從裡面走出一個穿著白袍的年輕人。
「你是醫生嗎?」他話一出口,內心充滿抱歉,但隨即消失。
「是啊。」獸醫師快速回答,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好像已經面臨多次這個問題,「有什麼事嗎?」
「有看蛇嗎?」他再提問,可是卻沒有進門前那樣的期待。
「有。什麼蛇?」獸醫師回答,而那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讓他感到些許愧疚。
「什麼蛇?我不清楚,可能要問我阿嬤。蛇就躲在我的機車龍頭裡,你可以幫我抓嗎?」他說著,現在感覺自己有些卑劣。
「不是你養的?不知道什麼蛇嗎?」獸醫師手托著下巴,「這…」
「我阿嬤說,那是放生蛇,聽過佛經,不會咬人。」他打斷獸醫師的話,再多些自己的狡辯,「牠不會咬人。」
「可是…」獸醫師遲疑,然後用剛回答問題的果決直接跟他說,「這樣,我沒辦法幫你。」
「為什麼?牠就躲在機車龍頭,牠不會咬人。」
「牠躲著,警戒著,還是很有可能會咬人。」獸醫師說。
「機車行的人怕被咬就算了,你是獸醫師,還怕被咬,這沒道理。」他開始歇斯底里,音量逐漸提高,「我阿嬤都說了不會咬人,一定是你沒經驗,有沒有別的醫生?有院長嗎?」
「這是一人醫院,我就是院長。」
「你這樣怎麼開門做生意的?連抓蛇都不能幫忙?這條蛇又不會咬…」他的手機響起,「喂,阿嬤喔!我在阿旺隔壁的獸醫院,居然連醫生都不敢抓蛇,真的很好笑,…你在消防局了?…好啦!我過去。」
他抓住接電話為由,高傲地走出獸醫院,留下滿臉錯愕的獸醫師。
他回到機車行,阿旺一步也沒離開地站在他的機車旁等他。
「太扯了,連獸醫都怕被咬。」他笑著對阿旺說,但笑容有點僵,他打量了一下機車龍頭,「有包好?」
「放心,連蚊子都飛不進去。」阿旺拍胸脯保證。
「喔。」他應了聲,深吸一口氣,吐氣,坐上車,一腳輕輕放在腳踏墊,雙手觸摸一下手把,好像沒什麼動靜,只有一點點搖晃,再深吸一口氣,才意會到自己在發抖。怕被阿旺看穿他的恐懼,趕緊發動機車。
原本不到兩三分鐘的路程,他騎了快十分鐘,因為他不敢大力催動油門手把,怕驚動了那條蛇,而且他分析著,騎慢些,萬一有狀況跳車逃逸也比較安全。
快接近消防局時,已經看到阿嬤對他揮手。
「小龍呢?」
他機車還沒停好,阿嬤已經走上前來詢問,而一旁站著大約五十歲左右的人,有點眼熟,好像是里長,怎麼阿嬤連里長都挖過來了?就算家住隔壁,也總不能把人家當司機使喚吧!
「應該還在機車裡面,阿旺把龍頭包成這樣,蛇跑不出來。」他說著,將機車熄火,打算在蛇出來前,離機車遠一點。
「好佳在,好佳在。」阿嬤鬆了一口氣,轉向里長,「里長,欲安吶?快把伊救出來。」
「不急,剛才消防隊有說,也要等機車行老闆過來,不然他們也不會拆機車。」
里長看了他一眼,好像要叫他移動機車,但他實在站太遠了。他突然覺得自己的機車就像燙手的山芋,里長沒出聲,也不自己動手。
一個年輕的消防人員走過來,問他們是這台機車嗎?確定後,便將機車牽進去些,並開始準備一些工具。他想應該不是要讓那個年輕消防人員抓蛇吧!看起來實戰等級跟稍早之前那個獸醫師一樣,有些弱。
「阿嬤,要等多久?」他看了手機螢幕的時間已經八點四十五了,如果沒這麼烏龍的事,他早已經坐在辦公室吹冷氣,把主管的簡報準備好了。
「里長,機車行的人勒?」阿嬤幫他催促里長。
「這麼早,不好叫人,等一下,我幫妳進去問看看。」
就在阿嬤跟里長溝通時,他看見阿旺騎著機車過來,身後還載著一個人。
「阿旺?」他仔細一看,「還有他爸。」
「同學,你前腳剛走,我就接到消防局的電話。」阿旺停下機車,「就知道是要拆你的機車,只好請我爸出馬。」
「陳伯伯好。」他見阿旺他爸下機車,立刻站直打招呼。
「頭家,麻煩你呀。」阿嬤見狀挨了過來,「小心,小龍麥傷到,要放生的,攏聽過經,不會咬人。」
「盡量。」阿旺他爸有點困惑,隨便應了聲。
里長跟兩個感覺比較資深的消防人員走過來,與阿旺及阿旺他爸商討一下細節。
他滑手機,試看看能不能在消防局打卡,這樣一來可以證明自己的清白。隨後,腦筋一動,還是乾脆等一下直播好了,跟主管請假的理由就不算太牽強了。他打定主意,卻聽到阿旺的哀嚎聲。
阿旺一臉不甘願,戴上麻布手套,拿起螺絲起子,而阿旺他爸拿著手電筒。這樣看來,是阿旺要拆機車,他吞了吞口水,替阿旺捏了一把冷汗。
阿嬤在里長旁邊不知道嘀咕著什麼,里長先是點頭,一會兒又搖頭。
「唉呀!要先拆掉黑色塑膠袋。」阿旺放下螺絲起子,再拿起剪刀,開始破壞他剛剛想盡辦法包裹的車頭。
他站得遠,直播這一幕幕。他注意到,居然是那個年輕的消防人員拿著捕蛇夾,看起來仍然沒有什麼氣勢跟殺傷力,他直覺地再往後退一步。
阿旺再度拿起螺絲起子,準備拆機車車殼。阿旺他爸跟在他身後,除了幫他照明,好像還在提醒他該注意哪裡。他看了一下手機螢幕,畫面有些晃動,下方的時間秒數狂跑中,讓他有些擔憂。他懷疑阿旺曾經吹噓自己可以五分鐘拆一台機車,是唬弄他的。
阿嬤雙手合十,嘴裡唸唸有詞,他突然想到早上那個惡夢,簡直是預知夢嘛,這隻蛇耽擱了他的上班時間,簡直是要了他的命。
阿旺拆下一大塊的機車面板,立刻縮手退步,阿旺他爸的手電筒光線勇往直前,逼近每個小角落。
有人擋住手機鏡頭,他抬頭看一下,是年輕的消防人員更往前一步,直盯著機車裡頭瞧。他換個位置,繼續拍攝。
阿旺他爸揮手表示沒有,阿旺只得繼續拆車殼。那個年輕的消防人員退後一步,將空間讓給阿旺。
他覺得阿旺動作越來越緩慢,好像每顆螺絲有千萬斤重,讓他有些看不下去。前車身的面板逐漸褪去,蛇可以躲藏的地方變少了,阿旺的呼吸聲變得急促,阿旺他爸的手電筒光線在黝黑的骨架中鑽動,活像另一條蛇。
「沒有蛇。」阿旺他爸在阿旺拆解下前車身的最後一塊面板時,宣告檢查結果。
「那小龍呢?」阿嬤著急地問,並質問我跟阿旺,「恁有看詳細嗎?有小龍嗎?」
「有呀!我跟阿旺都有看到。」他滑手機關掉直播,理直氣壯,完全無法忍受這樣的污衊,「對吧!阿旺。」
「有啦。」阿旺一副快虛脫的樣子,直接攤坐在地上。
「那就再拆,可能躲到後面。」阿旺他爸說。
「還拆?」阿旺語氣透露些抗議,沒有任何想起身的動作。
「你不拆,他們會以為我們眼花。」他挨到阿旺身邊,「好像我們是放羊的小孩。」
「吼!明明就有蛇,阿不然我那麼緊張幹嘛?」阿旺站起來拍拍屁股,「拆就拆,阿爸,你照好,看仔細。」
阿旺開始著手拆後車身的面板,前幾顆螺絲速度超快,讓人振奮,他趕緊拿起手機,再度按下直播。但漸漸地恐懼又纏繞上心頭,阿旺拿著螺絲起子,眼前面板就剩一顆螺絲未鬆開,還是遲疑,慢動作。
他反射性又退了一步,鏡頭裡發現年輕的消防人員仍堅守在機車旁,手裡拿著那長長的捕蛇夾,專注的眼神像個伺機而動的獵人。他看著手機畫面,再抬頭看看那個年輕消防人員,突然有些佩服。
阿旺拆掉後車身最大的一塊面板,正要放地上時,阿旺他爸瞬間將阿旺拉開。年輕消防人員舉起捕蛇夾往車身潛進,一收手,一條蛇順勢跟著。
眾人被這一來一往的動作鎮住,臉上帶著一絲驚恐,卻不敢多說話,只是發出一些輕微的驚呼聲。
「幹,眼鏡蛇!」阿旺大叫,倒退好幾步。
他的臉色跟阿旺一樣慘白,倒吸一口氣,要自己冷靜,發現要出聲都有些困難,顫抖的食指關掉手機直播。
「阿嬤,飯匙槍,會咬死人,危險哩。」里長高八度音說著。
「我哪知啥米蛇啦?師父講的,這不會咬人,這攏聽過經,聽有一禮拜才放生的,不會咬人的。」阿嬤辯解,「里長,這小龍,我要拿回去放生,做功德啦。」
「這不行,交給消防隊處理就好。」里長看著眼鏡蛇被抓進袋子裡,斷然拒絕阿嬤。
「這小龍,用錢買的福報,要放生,拜託啦。」阿嬤擠出一點微笑,向里長表示好意。
「沒法度,乎消防隊處理啦。」里長有些不耐煩,他此時才明白這位鄰居阿嬤不只找他當司機,更重要的是要回這條蛇吧!
「阿無擱去師父那聽經?好無?等勒,我問一下師父。」阿嬤拿起手機準備要撥號。
「乎消防隊處理啦,乎消防隊處理就好啦。」里長跳針似地回答。
「消防隊處理,就拿去山頂放生,同款啦。」阿嬤不肯退讓。
「哪有同款?阿嬤,你拿去胡亂放,犯法喔!罰錢喔!」一個約略四十多歲的消防人員走過來跟阿嬤說,「阮處理就好。」
阿嬤一聽,隨即收起笑臉,不再多說。
此時,一支麥克風在他眼前,抬頭是一個記者?應該沒錯,她身後還跟著一個攝影師,就像新聞台看到的那樣。
「先生請問一下,你知道機車裡面有蛇嗎?你騎了多久?會害怕嗎?」女記者問。
「不要拍啦。」他現在一點都不想說話,側身閃避了麥克風跟攝影機。
「先生,你現在心情是怎樣?可以跟我們說一下嗎?你什麼時候知道機車裡面有蛇的?出門前嗎?還是半路?」女記者揮手要攝影師跟上,兩人只差一兩步的距離緊追在他身後。
他張望著四周尋找阿旺在哪裡,女記者跟攝影師一直跟著,讓他有些不爽快。
「先生,不好意思,可以跟我們分享一下當時的情況嗎?你是什麼時候發現蛇的?你害怕嗎?可以跟我們說一下嗎?你騎了多久?你害怕嗎?」
女記者的嘴沒停過,像隻聒噪的麻雀,他開始覺得太陽穴不舒服,接著整個腦袋鬧哄哄跟著起鬨,有種酸味衝上喉頭。
他推開女記者,吐了幾口胃酸,一抬頭,攝影機正在拍他。
「不要拍。」他伸手遮住攝影機鏡頭,「聽不懂人話嗎?叫你不要拍,不要拍。」他大吼著,正要伸手揮向攝影機。
「沒事吧?」阿旺上前將他抱住,讓他噁心的情況舒緩許多。
「還好。」他跟阿旺在一旁的角落坐下
「同學,你真的很狠,眼鏡蛇。」阿旺等他坐下時,搥了一下他胸口。
「我也嚇到了,不知道我阿嬤在搞什麼?不會咬人?什麼師父,說這種瞎話也相信。」他滑了手機,遞給阿旺看,「欸,我幫你直播拆機車。」
「還直播勒,這根本就壞了我五分鐘的水準。」阿旺推掉他的手機,「你不是要開會?」
「啊對!算了,我機車這樣還能騎嗎?」他看了自己的機車,剩下黝黑的骨架,不認真看連車頭車尾都分不清。
「幫我直播,只要十分鐘,閉著眼睛幫你組回機車。」阿旺拿出手機要遞給他,一手拿著麻布手套輕輕拍打在褲子上,有些灰塵順勢飛出,「快,上工了。」
「不了,這機車我還要騎的,可以確實點嗎?」他婉拒阿旺的提議,可不想騎到一半,又要找上機車行。
「欸!即時新聞有你,上班族與眼鏡蛇共乘,嚇到無話可說,哈,應該是剛剛那一台的。」阿旺大笑四五秒,見到他兩眼瞪過來,才趕緊閉嘴吞下笑聲,「對不起,我不是笑你,這標題簡直殺死你的尊嚴,這記者真沒禮貌,還沒問到你,就亂寫。」
「你知道那個記者問什麼問題嗎?知道有沒有蛇?會不會怕?」他口氣不屑地說,「要是問你,機車行的小老闆你知道要拆的機車有蛇嗎?會不會怕?」
「還有更扯的,有則新聞寫龜殼花,見鬼喔!眼鏡蛇什麼時候會變身?抄襲也抄錯,就是這個。」阿旺邊罵邊笑,繼續滑手機,「這個厲害,我被標註在爆料公社,那影片是你傳的嗎?我爸打燈超專業的,他說如果他來拆,拆光了,我也照不到蛇躲哪,所以叫我拆。幹,誰知道我爸說真的假的?」
「假的啦!」他說著,忍不住也滑起手機,整個臉書版面被蛇佔據了,朋友分享給他的即時新聞,國小同學標註他跟阿旺的相關新聞。直播下方有人按讚,也有詢問到底什麼蛇怎麼跟某新聞不一樣,還有朋友留言好久沒聚餐。
阿嬤空著手,臭著一張臉向他走過來。他大概知道怎麼一回事,用錢買的福報,這次是要不回來了,沒想到請了里長來,反而陣前倒戈。
他看著那個年輕的消防人員輕鬆平常地提著那裝蛇的袋子,真不知道是那條眼鏡蛇無辜,還是自己倒楣。記者呢?這麼會寫,怎麼不去問問那條蛇?躲在機車多久了?會不會害怕呢?他冷冷地笑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