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帕森是隻橘子貓,剛出生時,與哥哥姊姊們無異,吃飽睡,睡飽吃,偶而互相咬尾巴,揮著小貓拳。逐漸長大的同時,貓媽媽發現帕森總是落單,等她回頭咬著他的頸子,一起翻牆跳過去。
「孩子,你該跟著跳上去。」媽媽望著只有一層樓高的鐵皮屋,並在帕森耳邊催促著。
「我…」帕森張大眼。
「帕森快點啦!你最慢。」哥哥姊姊在屋頂上叫喊著。
「我…」帕森後腳蹲低,拱起身體,準備嘗試。
「媽媽就在你後面,跳上屋簷,走過這戶人家,到隔壁巷子去,巷尾那戶人家幫我們準備了魚喔。」
「媽媽,用走的,也可以到隔壁巷子。」帕森在發抖。
「孩子,貓是不繞遠路的,更何況屋頂比地面的路安全多了。」
「快點啦。」哥哥們攀著屋簷,瞪著帕森。
「我…」帕森不喜歡大家那種眼神,他也想快點上去。
帕森奮力跳上屋簷,媽媽下一秒也跟著跳上。
「孩子就是這樣,很簡單吧!走吧!」
帕森看著媽媽走遠,自己的四隻腳卻不聽使喚,腳下的鐵皮屋頂不斷喀啦地響,安全嗎?他不敢看,但不看,不安心。就看一眼,他告訴自己,只是確定一下腳踩的地方。
這一眼,帕森頭暈了。接著整隻貓從屋簷摔下,碰了一聲,肚皮已經貼在地上。大家嚇了一跳,看到帕森的慘狀,又是一陣大笑。
貓媽媽趕緊跳回地面,檢查帕森有無受傷。她覺得事情嚴重了,曾經咬著帕森翻牆時,以為是帕森的重量讓她嘴裡的牙顫抖,這時想想,其實是帕森在發抖。
帕森怕高!
貓媽媽到處尋求協助,可是鎮上貓友們從來沒有遇過這種事。
貓媽媽說要帶大家到巷子口去吃大餐,躲在角落的帕森一點也沒興趣,因為他知道路程要跳過一排圍牆,走上四五間鐵皮屋頂。帕森寧願餓著肚子,也不想再被嘲笑了。
帕森覺得尾巴有點癢,搔抓時,捏出一隻跳蚤。
「噢!是跳蚤。」帕森瞇著眼,「很會跳?還是跳很高?」
「都有。」跳蚤挺直身體。
「所以跳蚤你不怕高?」
「當然,每隻跳蚤可以跳身體的好幾百倍高。」
「哇!」帕森想想自己的好幾百倍高,腳就開始發抖,「跳蚤你真的好強喔!」
「當然,別跳蚤跳蚤叫,我可是有名字的。」跳蚤輕咳一聲,「我叫十萬八千里。」
「十萬八千里,好威風喔。」帕森坐起來,「那你跳躍的秘訣是什麼?」
「秘訣?」
「因為我怕高,就算跳上去,也會害怕掉…」
「等等,你不是一隻貓嗎?」十萬八千里揉著眼睛,沒錯呀。
「是呀!但我怕高,我有一個夢想是站在屋頂上。」帕森看著遠方的樓房,「你可以示範跳躍給我看看,說不定我學了你的方式,就不會害怕。」
「好吧!那你得先鬆開爪子。」
「抱歉。」帕森發現自己一直緊緊捏著這隻小跳蚤。
連咻一聲都沒有,十萬八千里就從帕森的爪子中消失了。
「天呀!也太厲害了吧!」帕森憋住呼吸,在心中讚嘆,轉動著眼珠子看看十萬八千里跳到哪裡去,「十萬八千里,你跳到哪裡去了?」
過了許久,帕森覺得自己不能再空等,一定要去把這位跳躍高手找出來,這世上應該只有他教得了自己。
帕森為了找尋那隻跳蚤,離開熟悉的環境。天漸黑,雖然視線不佳,帕森仍堅持走在路面上,不上屋簷。
突然間,帕森聽到狗吠叫,一慌張,拔腿就跑,然後鑽進一條死巷,迎面而來的是一面五層樓高的牆。這面牆有遮雨棚和小陽台,還有幾個裝有鐵欄杆的窗戶,要逃離狗的追纏,對任何一隻貓來說都不是件難事,偏偏此時此地的主角是帕森。
帕森在這面牆前發楞,直到那隻狗來到他的背後。
「嘿嘿,小貓咪,怎麼不跑了?」
帕森轉過身,是一隻黑色大狗,緩緩喘氣著,吐出鮮紅舌頭,舌頭上面黑色斑點綴著,白淨的牙齒在夜裡閃閃發亮,豎立的耳朵,搭上鐮刀狀的尾巴,像是來自地獄的使者。
「都說狗急跳牆,怎麼貓急,連牆都不會跳了?」
「那個,我怕高。」
「怕高?」大黑狗提高音量,「你是跑到腿軟,還是嚇傻?別開玩笑了,我吃太飽,只想運動一下,你就從這面牆逃出去吧!」
「我說的是真的,既然你要放我走,用走的就好了。」帕森恭敬地向大黑狗敬禮,「十分感謝。」
「等等,不行不行。」大黑狗連忙回絕,「你要是這樣走出去,我大黑的面子往哪裡擺?」
「大黑哥你好,我叫帕森,我真的沒辦法。」
「什麼沒辦法?你們貓不都是這裡蹬一下,那邊踩一點,就溜走了。」大黑有點不耐煩,「你再不跳,我咬你喔。」
帕森見牆面旁有根一樓到五樓的水管,他挨過去,深吸一口氣,往上一跳抱住水管。
「對嘛,這…」大黑話還沒說完,帕森已經摔回地上,「呃,要不先休息一下?」
帕森哭喪著臉,繼續沿水管往上爬,沒有一次超過半個樓層的高度。
「別爬了。」大黑看了渾身不自在,「用走的就好,也別哭了。」
「我難過,怎麼都學不會。」帕森癱著身體趴在大黑身邊,「平常被哥哥姊姊嘲笑,自己跑出來,還是學不會,現在連逃命都是問題,難怪我媽媽會擔心…」
帕森越講越傷心,整隻貓縮成一團,嚎啕大哭。
「那個帕森…」大黑不知怎麼安慰帕森,「不過,說到走,你有沒有想過,四隻腳的動物,能走能動就該謝天謝地了,倒是你們貓還能跳那麼高。」
「啥?」
「能跳,不怕高,是你們貓的本性沒錯,但不會,也不代表不能生存,像我們狗,這樣腳踏實地走著,日子不是也過得好好的嗎?」大黑驚訝自己能說出這樣有深度的話,他點點頭肯定自己,「對對對,就是這樣。」
「可是我的夢想是站在屋頂上。」
「唉呀,夢想,是夢裡想想就好,我每天都嘛夢想大魚大肉,結果呢?可以撿些剩下的骨頭肉屑塞牙縫就不錯了。」大黑打了一個哈欠,轉身走出巷子。
帕森呆坐在原地,想著大黑的話,四隻腳能走路,日子也過得好好的,這樣好像也該滿足了。
真的是這樣嗎?帕森走著,想著。突然高分貝的煞車聲向他衝擊過來,他看著自己飛上了天,卻沒有緊張感,接著眼前一片黑暗,重摔回地面時,他已經暈了過去。
迷迷糊糊中,帕森覺得四周非常冰冷,腦袋想要站起來,身體四肢卻意外地沈重,唯一可以使力的地方只有眼皮。他顫抖地張開雙眼,一盞溫暖的黃燈,機器輕微的運作聲音,還沒來得及想這是什麼地方,又昏沈沈地睡去。
「帕森,快點醒醒。」有個熟悉的聲音不斷地在帕森耳邊叫他加油,問他是否會放棄夢想。
「不,我要站在屋頂上。」帕森瞪大雙眼,四周看起來是個鐵籠子,而有個陌生的女生擔心地望著他。
帕森康復後,被那個女生帶到一間小公寓,有落地窗的陽台,微風從紗窗門吹進來,帶著些麻雀的叫聲,帕森好奇地走過去張望。
一大片樓房!這高度有四五層樓吧!帕森嚇了一跳,差點腿軟摔倒,但怎麼自己的腳穩穩地站在地板上呢?他試探性舉起前腳,拍打地板。
「這…」帕森不敢相信,再瞄了一下落地窗外,「好…高,可是…」
帕森匍匐在地上,再往前一步確定窗外的景象,而踏出每一步的同時,他先輕拍再重擊地板,確保自己不會騰空跌落,害怕這一切就像紙糊的一樣,空間會瞬間瓦解。
「哇!不是作夢吧?」帕森伸長脖子,看著窗外這一棟棟有高有低的房子,有的屋頂是深紅色屋瓦,也有單調的水泥地,還有好多鐵灰色的水塔。他開心之餘,覺得有點暈,趕緊退後兩三步,但還是忍不住一直看著窗外。
「很棒吧!」白色磁磚上一顆黑色芝麻粒大小的東西,發出聲音。
「嘿,十萬八千里?你怎麼在這裡?」帕森伸出爪子撥弄,再三確定沒認錯。
「我一直都在呀。」十萬八千里跳上帕森的爪子。
「你看到外面了嗎?」帕森帶著十萬八千里又更靠近落地窗,「外面好多屋頂,這表示…」
「你站在屋頂上了。」
「天呀!我真的站在屋頂上,我的夢想實現了,我沒有跌倒,還可以跑,好神奇喔。」帕森興奮地尖叫,在房間內又跑又跳,一下子翻滾,隨即又停下咕嚕嚕地傻笑。
「笨蛋,還好你夠堅持,不然我就要搬家了。」十萬八千里早就從帕森的爪子跳下,站在白色磁磚間的黑色縫隙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