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環女孩

    記得第一次看見她，是替阿超在PUB代班，我不知道阿超為什麼會應徵到這份工作；也不知道為什麼天氣這麼好，而阿超居然會感冒；更不知道為什麼視線會突然離不開，是她特別地特別，還是另有原因；如果說她是PUB的常客，那我倒像無意闖入的閒雜人等。

   「再來，五瓶啤酒。」她熱情地向我揮揮手，彷彿像是認識多年的朋友，但那一瞬間，我覺得她熟悉的朋友是啤酒。

   「小姐，妳的啤酒。」我小心翼翼地托著盤子，不經意地打量了她一下，清秀的臉龐，長度適中的直髮，上了點淡妝，白白的右耳垂懸掛著一支鑲著四五顆黑色小寶石的螺旋耳環，感覺有點重量，不用看另一邊的耳垂一定也是，這樣才對稱才平衡嘛。

   「謝謝。」她向我微笑了一下，眼神卻不經意地流露出些許哀傷。

   「這小子居然一直盯著小爾看。」她身邊的一個穿著寶藍色T裇及黑色垮褲的男生，突然開口了，我急忙將臉轉向那兩三個男生。

   「請問還有什麼需要嗎？」我雖然這樣問，卻一直在剛剛那句話尋找關鍵字，等等，沒錯就是”小爾”那兩個字，原來她叫小爾。

   「哈哈哈！誰第一次看到小爾，不是這樣的。」另一個穿著白色T裇及藍色牛仔褲的男生也緊跟著說，我突然發現了兩個重點，第一是她其實不只清秀，而是那種越看越漂亮型的，第二是她身邊的蒼蠅還真不少吧。

   「小林，別開玩笑了。欸，怎麼換人了？」突然她感覺我是個生面孔，我並不驚訝因為這早已在我的推算中。

   「阿超他感冒，我來代他的班。」

   「是喔，想不到阿超那麼壯居然會感冒。」她掩著嘴偷笑。

   「如果沒什麼事，我回吧台了。」

   「沒事啦！」她給我一個微笑，我突然有種臉紅心跳的感覺，還好這裡的燈光不是那麼亮，不然又要被他那些男性朋友揶揄一番了。

    在空閒之餘，我不經意地向她那裡望去，不知道他們聊到什麼，她不時掩著嘴笑。突然好像看到什麼不搭嘎的畫面，卻想不起來，或許是關於她身邊那些男性朋友，我會這樣定義，是因為我看不出那位才是她的男朋友，感覺就像是人人有機會，個個沒把握吧。

    忘了在什麼時候，一回頭她那桌已經散去了，就這樣吧！當作逛街遇上一個美女，跟著走，走著走著，就結束了，總不能帶回家吧！想到此，我不由地偷笑起來，但我很努力地憋住，不希望別人看見，如果阿超看到我這副樣子，他一定會說”年青人這樣會得內傷的”。

 

 

    坐在陌生的教室內，沒有不安，只有更鎮定，因為這是有選上就等於PASS的通識課，鐘聲漸漸地想起，突然有個熟悉的人影衝過來，沒錯就是阿超，阿超之所以叫阿超，就是他無論做什麼事都是以超人的速度完成，當然有例外，那就是…

   「臭小子，上課也不叫一聲。」阿超迅速地坐在我的左座，打斷我的思緒。

   「你不是說不來上課了嗎？」記得早上出門前，他以剛睡醒的口氣跟我說他放棄上今天的第一節課。

   「因為可以看著美女上課呀！」阿超神神秘秘的。

   「什麼美女呀！記得上課的好像是王老教授。」雖然這樣說，但聽到美女，不免讓我想起了她，快速地瀏覽那天所有關於她的畫面，阿超在講什麼我已不在意了。

   「同學，請問前面有人坐嗎？」一個聲音趕在鐘聲停止前到來，我一抬頭不由地楞了一下，我是愣住了，但全班有一半的男生卻抬頭向這邊望過來了，有些人還向她打招呼呢。

   「臭小子，發什麼呆呀！」阿超戳了我一下，馬上轉頭對她說話，「小爾，不好意思，那個鄉巴佬沒見過市面，那位置沒人坐。」

   「阿超也修這門課喔！」她說著說著，右邊耳垂上的耳環也跟著晃動，跟上次在PUB看過的不一樣，一隻小小的泰迪熊掛在耳垂下，想必另一邊也是，這樣才平衡呀！雖然這樣想，卻總覺得怪怪的，那種不搭嘎的感覺又浮上心頭。

   「對呀！臭小子你到底在想什麼呀？」阿超滿心歡喜，卻不會見色忘友，讓我有幾分感動。

   「沒什麼啦！」我搔著頭髮，不去想想那有的沒的，她慢慢地坐下前座，突然間，我疑惑的問題，突然有了答案。

   「沒什麼，口水都流出來了啦！」阿超推了推我。

   「不一樣勒。」看著她的左耳垂帶著不一樣的耳環，我不由地脫口而出。

   「什麼不一樣呀？」阿超滿臉疑惑，她也轉過頭來，我看的更清楚了，左邊的耳垂帶著二顆星星形狀的耳環。

   「妳的耳環兩邊不一樣勒。」我想了想或許在PUB那天也是一樣，所以才覺得不對勁，於是認真的把這個發現的結果發表出來卻惹得聽到的人都大笑起來。

   「厚…然到你不知道這是小爾的特色嗎？」阿超一副暈眩狀，好像我不知道現在的總統是阿扁一樣。

   「謝謝你的關心。」她對我微笑了一下，便轉過頭去，我突然有種得罪人的感覺，是呀！我這樣一說，好像在說她迷糊一樣，因為只有迷糊的人才會穿不一樣顏色的襪子出門，真該死，就這樣一直熬到下課，本想跟她說聲抱歉的，卻沒想到她的人氣比老教授還旺，一下課大家都來跟她聊天了，看著她的背影，看著那不對稱的耳環，突然有種憂傷的感覺。

 

 

    趁著下午沒課，我在市區內遊盪，逛逛書店，看看雜誌，悠閒的腳步停頓了下來，一轉頭，原來是賣耳環的櫥窗，感覺很精緻，看著裡面挑著耳環的女孩，個個挑三揀四，挑著美麗，揀著可愛，拿著這個，又比較起那個，我不禁地偷笑出來，好像在選擇情人似的，她是否也這樣呢？不經意地我又想起了她，我已不清楚到底先看到耳環，還是先想到她，或者是同時呢？我又笑了，不過這次是笑我自己。

   「喂！同學你在笑什麼呀？」一個人推了我一下。

   「我…」我應該沒必要向路人報告我在想什麼吧，一回頭，居然是她。

   「你在看什麼呀？耳環？要買給女朋友喔！」她笑嘻嘻地說。

   「沒…沒有啦！」原本想說沒有女朋友的，但想想算了，這麼極力澄清，有點不符合我沉穩的個性，「對了，那天很抱歉，我不應該那樣說的。」

   「你是說耳環不一樣嗎？」

   「對呀！我這麼一說，感覺好像在說妳迷糊。」我想要是有鏡子，一定會看到自己現在的窘樣，可惜沒有，但她卻看的一清二楚。

   「是嗎？可是我很開心勒。」她低著頭很認真地說，說完又隨即抬頭對我笑了笑。

   「啥？開心？」我有沒有聽錯呀？內心充滿問號，可是看著她的表情又不像是隨便說說的，忍不住看了她兩邊的耳環，果然又是不一樣的。

   「你又在偷看我的耳環了。」她用手撥了頭髮，把它們蓋住，但我卻蓋不了脹紅的臉龐。

   「欸，你很喜歡臉紅喔！」很喜歡！？她的話不由地讓我心驚了一下，難道上次在PUB，她也看到了。

   「沒有啦！」我想這輩子最糗的事終於發生了，為什麼要讓美女目睹我的窘樣呢？只不過我的微血管較發達而已。

   「你不太喜歡說話喔！因為你都用想的。」她…，她是哪一系的呀？回去一定要問阿超，該不會是什麼心理系的吧？

   「你一直說我，妳怎麼不說說為什麼我說妳耳環不一樣，妳卻很開心？」在兵敗的時候，一定要快點轉移陣地，免得屍骨無存。

   「因為沒有人這樣問過我呀！」她一想起那檔事，又微笑起來，好像個小孩子，而我就是給她糖的那個人，我？是我嗎？我怎麼有那個資格給她糖？真的是我呀！

   「或許因為妳太美麗，所有妳的一切都是對的。」突然我對自己之前的想法有點失望，是呀！對於一個美女而言，有誰會在意那些小細節。

   「喂！說什麼呀？」她遲疑地看著我，「對了，你叫什麼名字呀？」

   「我叫阿宗。」

   「喔…那你會表演布袋戲喔！」她又笑了。

   「欸，妳很冷勒！」被打敗了，美女也會說冷笑話，她真不是一般的怪。

   「站這麼久了，陪我進去逛逛吧！」她挽著我的手臂，大大方方地走向那耳環店的大門，我不由自主地跟著走著，如果是前面是懸崖或是火坑，我想我一定也會毫不猶豫地走過去。

    玲瑯滿目的耳環掛在牆上，排在桌上，讓我看得眼花撩亂，看她拿著一個小盒子專注地挑著耳環，不知她喜歡什麼類型的，突然她的眼光停留在一對高掛在眼前不遠的耳環，銀色心體，中空的內部有顆紅寶石及藍寶石，感覺蠻有質感的，應該不便宜吧！

   「請問一下，這只有一對嗎？」她開口問服務小姐。

   「是呀！如果妳要的話，可以算妳便宜一點。」生意人真是厲害，說不定我們走後，又可以拿出個兩三對。

   「沒有兩對以上嗎？」她嘟著嘴想了想。

   「不好意思，真的沒有了。」

   「只有一對喔！那不用了。」她的回答讓我大吃一驚，同樣一款耳環是要買幾對，看著她手拿的小盒子，裡面有著好幾對耳環，但注意一看，同一款的都挑了二對，不然就是同一款而選不一樣的顏色，這讓我疑惑了。

   「同一款為什麼要買兩對？」

   「因為會掉，沒有永遠的一對的，所以要有預備的呀！」她這樣講感覺理論上好像是沒有錯，可是這不是一般人的想法作法吧！

   「所以妳不買那只有一對的耳環。」是這樣吧！因為萬一掉了一個就剩下一個了。

    她沒有回答，將挑好的耳環拿給服務小姐算帳，突然間關於她的所有畫面都連接起來了，我有種像柯南一樣的領悟，她不相信永遠，她害怕失去，所以她用了不一樣的方式來維持這種心態上平衡，可是她沒想到這就是一種不平衡不協調，但因為她的美，讓所有人都看不出這點些微的偏差，如果說世界上沒有十全十美的人，而且有著一種缺陷美，那麼她內心的那缺口正是大家誤認為的缺陷美，然而那個缺口卻不是表面看到的那個小傷口，而是…

   「喂！愛思考的人，這期樂透中幾號呀？」她推了推我，我著實地嚇了一跳，「我買好了，我要先走了喔。」

   「喔。」我好不容易發出個聲音，卻想不起剛剛想到哪裡了。

   「拜拜。」她向我揮揮手，先行離去。

   「嗯。」看著她離去，我又轉頭看了那對她沒買走的心型耳環，有股莫名的衝動油然而生，卻隨即平復了。

 

 

   「阿超！」我像隻野獸般地衝回住宿，並大喊著阿超。

   「厚！火燒厝喔！」阿超手上的寫真集差點掉到地上，「你是怎樣啦？這麼激動，你的沉穩勒。」

   「不是啦！我要問你一件事。」我突然愣了一下，我回答阿超的上一句，接著他問說我的沉穩呢，是呀！我是怎麼了，吞了吞口水，找了張椅子坐下來。

   「問題很大條，憋太久了吧！小心內傷。」有時候覺得跟阿超越熟，就覺得他越討厭。

   「我要問小爾的事啦！她有男朋友嗎？」我突然覺得問錯問題了，不得不承認，這樣的我真得慌了，突然看見阿超在偷笑，「喂！我是要問…」。

   「我了解，一開始認識小爾的人都會這樣問，小爾跟大家都很好，也很漂亮，可是沒有男朋友。」阿超看起來很認真也很嚴肅。

   「啊…」我有點傻眼，卻也有點開心，但是襲擊而來的是一波波的失望。

   「你感覺到了吧！你現在這種感覺我也有過，想想，誰都不想壞了當朋友的這種感覺，不是嗎？」阿超說的沒錯，女神之所以為女神，就是這樣吧！

   「可是我…」我突然想幫自己辯解，還是我不希望她在我心中只是個遙遠的女神。

   「拜託，我都覺得自己不行了，你覺得你有可能嗎？」如果是別人聽到這話一定會覺得阿超看扁我，但是只有了解我的阿超才能說出這樣的話，我沒有他的自信，也沒有他的活耀，我很自閉，我覺得想的都很容易，可是卻沒有做出半點事，是呀！如果阿超不點醒我，我一定連跟她做朋友的機會也沒有，我…

   「就是這樣，別想太多了。」阿超拍拍我的肩，坐回床上繼續看的他寫真集。

   「我要出去一下。」她看著那對心型耳環的眼神突然闖進我的心裡，我不知道接著這樣做會有什麼意義，…

                                                            

 

    上課鐘響了，我坐在角落邊。

    阿超昨天在PUB代班到早上7點，他再三交代我遇到小爾請不要自作多情，然後就陣亡在床上了。我轉著手上的藍筆，想著阿超是多慮了，翹了好多節通識課的他，其實不知道小爾也翹了好多節，我已經忘了最後一次看到她是多少星期前了，對她而言，或許我只不過是個普通的朋友吧！心中突然一陣酸楚，筆不小心掉了，我趕緊彎下腰去撿。

    「同學，你前面有人坐嗎？」

    「沒…沒有。」我慌慌張張地坐正，一個女孩從我右邊走過，捲捲的長髮，左耳垂下一個銀色心體，中空的內部有顆紅寶石及藍寶石的耳環，她慢慢地坐下，從頭髮的縫隙看不到右耳垂下的耳環，突然她轉過頭來。

    「同學，我掉了一個耳環，不知道你撿到沒有？」她撥了撥頭髮，露出沒戴耳環的右耳，是她，她回來了，不過好像有點不一樣了。

    我拿出了另外一個相同的耳環，她笑得更開心，伸手拿起我手上的耳環，掛在右耳垂上。

    那天下課她說了好多話，多到讓我們翹掉下一節課，不過那些話都只對我一個人說的；她說忘了自己在什麼時候穿耳洞的，但在父母離婚後，就開始戴起兩邊不一樣的耳環，最初在PUB認識我的那天，爸爸正要娶新媽媽，她賭氣不去參加；她說很訝異我會問她耳環為什麼不一樣，突然有種被關心的感覺；她說和我一起看到的那對耳環，她真的很喜歡，掙扎了好久，上週想通了跑去買時，服務小姐卻說另一個不見了，剩下的一個硬要送她，還僵持了2個多小時，讓她真的哭笑不得…

   「喂！你還不說實話嗎？」看著她的臉龐，看著那對稱的耳環，我突然說不出話來，就連說出那三個字都覺得多餘了。

   「這次又在想什麼了？」她嘟著嘴有點不悅。

   「吃了幾個星期的泡麵，不知道值不值得？」

   「值得值得，走，我請你去吃飯。」她又再次挽住我的手，我想這次說什麼我都不會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