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司樂坐在書桌前面，看著二十幾題的數學作業，不知從何寫起，認真寫也錯，隨便寫也錯，那不就是表示隨便寫一寫就好了。反正不要冠上回家功課沒寫的罪名就好了，這樣想起來，事情就簡單多了。
不自覺地發呆，想著程苓叫他『可樂』的樣子。
突然後腦勺被敲了一下。
「司瑋祥，你很故意哩。」司樂看見哥哥在他身後，拿著浴巾擦著洗完未乾的頭髮。
「誰叫你發呆，不趕快做功課，還在傻笑。」司瑋祥拿起吹風機正要吹頭髮，「欸，功課快點寫一寫，我吹完頭髮，就要關燈睡覺了。」
「知道啦！」司樂好像又突然想到什麼，眼睛稍微一亮，「哥，如果你功課很好，你會不會看不起功課不好的？」
「當然會呀！」
「真的還假的？哥，你也太勢利眼了吧？那我怎麼辦呀？」司樂聽了哥哥的回答，有點擔心。
「你就用功一點，不要再墊底。」
「哥，我再問你，如果你朋友喜歡做什麼，你是不是要跟著做？」
「應該吧，不然怎麼做朋友？就物以類聚。」司瑋祥正要開吹風機。
「哥，物以？類聚？什麼意思？」
「司樂，你自己去查字典，還有你回家功課寫完了嗎？」司瑋祥有點受不了，這小子今晚怎麼搞得，問題一大堆。
「哥，最後一個問題，你有沒有書可以借我看？」
「我只有寫真集，不然，遊戲攻略。」
「那個穿很少的，拜託，程苓才不會看那個，我要字很多的，看了有學問的。」司樂開始緊張，「唉呦，我去找姊好了。」
「這小子今天是嗑錯藥喔？發什麼神經？」
司樂快速地跑去敲姊姊的房間，「司瑋玲，開門啦。」
「怎樣啦？」司瑋玲打開房門，她正在敷臉，嚇了司樂一跳。
「我是要問妳，有書可以借我看嗎？」
「教科書？參考書？」司瑋玲是國三生，明年要聯考了，「想到要用功讀書了喔？」
「不是啦！我要看課外書籍，有沒有啦？」司樂期盼的眼神望著姊姊。
「練瑜珈的書，還有美容保養的書，還有瘦身的書。」司瑋玲指著書櫃其他的書籍。
「唉呦，程苓不會看這種啦！我要看那種字很多的故事書。」司樂非常失望地走出姊姊的房間，怎麼一個家找不到一本像樣的書，爸爸應該會拿出修機車的書，媽媽應該是食譜吧。唉，再這樣下去，自己要怎麼和程苓做朋友？什麼物以類聚的，雖然聽不太懂，但聽起來就覺得很可怕。
司樂擔心持續到大半夜，翻來覆去就是睡不著，這夜晚居然失眠了，到最後，他給自己下了一個結論，就是，明天偷偷去圖書室借一本好了，而且不管怎樣都要看完它。
下課放學後，司樂迅速背上書包，第一個衝出教室，已經耽誤了一天了，一定要快去借本書。他只有一個目標，就是圖書室，而且這整個過程，最好不要被程苓發現。
司樂走在安靜無人的圖書室，一排排的書架，有點手忙腳亂的慌張，怎麼這麼多書？不由地哀叫了一聲，發現管理員抬頭朝他站的地方看過來，連忙捂著嘴禁聲。
「整個圖書室幹嘛放這麼多書？這麼一大堆的，哪有心情選擇？看得我都頭痛了。」司樂小聲滴咕著，這種感覺就好像很餓時，端上滿桌的菜餚，又是魚又是肉的，用看的就飽了，哪裡吃的下？
「怎麼辦啦？」司樂繞著書架，伸出食指摸著較肩膀低一點的書，一本接著一本，焦躁地走來走去。
「你在散步？可樂。」
司樂停下手上的動作，聽到背後傳來這個聲音有點高興，是程苓！但想著自己連一本書都選不出來的窘樣，一定很丟人。
「嗨！程苓。」司樂轉過身來，保持鎮定，「妳昨天不是借了一本書，今天怎麼還來呀？」
「我來還書了。」
「這麼快喔。」司樂心想，程苓一本書都看完了，應該比自己挑一本書的時間還快吧。
「在想什麼？」程苓心想，今天這傢伙的話怎麼如此少？該不會有心事吧？
「就…」司樂吞吞吐吐。
「男子漢今天怎麼講話扭扭捏捏的？」
「我想要看書，可是不知道要看什麼書？」司樂一口氣把話講話，覺得舒服許多，「妳覺得呢？」
「很好呀。」
「那我要看什麼書呀？」
「找一本，你看懂的書名，而且不會很厚的。」
「喔。」司樂聽得很清楚，找尋這樣一本書，書名看的懂，而且薄一點的。
司樂這次不再是毫無目的閒逛，他開始很認真去看著每本書的書名，看懂了再去看它的厚度。
三國演義，這不是電動嗎？還是漫畫卡通？司樂拿了起來，翻開來看，「哇，這麼多字！還是看漫畫比較簡單。」於是又安分地將書擺回書架上。
西遊記，這個簡單，孫悟空的故事，不過怎麼孫悟空的頁數也這麼多喔。司樂看著這本書跟剛剛的三國演義厚度差不多，還是，再看看別的好了。
哈利波特，這麼厚！司樂只是看著，一點都不想伸手去拿。
福什麼摩斯，這麼多集？那要看到什麼時候？
司樂忍不住要開始洩氣，圖書室都走過一遍了，想想自己果然不是看書的料，怎麼會有這樣一本書？整個人放鬆地靠在書架上，什麼事都不想做。而眼前，對面書架上，好像有一本薄薄的書被左右兩本厚書夾著，看不清楚什麼書名。
他上前去扳開兩邊的厚書。
「小王子。」司樂唸著，就這麼簡單，不由地笑了，大叫著，「程苓，我找到一本書了。」
司樂拿著『小王子』跑到程苓的身邊，看到程苓，趕緊降低音量，幾乎用氣音，「妳看，小王子。」
「你還蠻認真的，這樣一本小王子都可以被你找到。」程苓微笑著，「不過，一定要真的看完喔。」
「當然，以我男子漢的身分跟妳保證，我一定在歸還日期前看完。」司樂傻笑著。
看看時間，也差不多了，兩人借了書，走出圖書室。
校門口不遠處，擺了一攤紅豆餅，前面圍著好幾個人，其中講話最大聲的，一聽就知道了，韓佳佳。
「唉，真是冤家路窄。」司樂停下腳步，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程苓不自覺地也跟著停下來，「欸，可樂，紅豆餅很好吃嗎？這麼多人？」
「好吃呀。」司樂吞了一下口水，「紅豆餅爺爺說過，月考一張一百分可以換一個，學期成績單一個優也可以換一個，他們大概是拿著上學期的成績單在換紅豆餅吧。」
「你吃過嗎？」
「有呀！花錢買的，還只吃了一口，要不是…」司樂越講越小聲，想著那個沾滿沙的紅豆餅，當時應該撿起來，真是浪費了，都是那隻小狗。只咬了一口，那紅豆內餡不會太甜，一顆顆飽滿的紅豆，唉！真是可惜。
「可樂，你想什麼呀？」
「沒有啦。」司樂回過神，想要走別條路，但這樣又得繞到學校後門，還要走遠路，可是現在走過去，感覺時機不太對。感覺肚子有點餓，還是早點回家吃飯好了。
司樂才走不到幾步，韓佳佳已經看見他了，不過她刻意忽略他，跟著後面的程苓打招呼。
「程苓。」韓佳佳熱情地揮揮手，對於司樂從身邊走過去，一點反應也沒有，待程苓走到她旁邊，她馬上挽著程苓的手。
「什麼事嗎？」程苓看著司樂落寞地走過去，自己卻被韓佳佳絆住了
「妳怎麼不來上安親班？幹嘛老是跟笨蛋走在一起？」韓佳佳還沒等程苓講話，馬上又開口，「妳的成績單有帶嗎？拿出來看看，可以換紅豆餅，這裡的紅豆餅，笨蛋吃不到的。」
程苓在韓佳佳半推半就下，拿出成績單，而她眼神還是掛念著走遠的司樂。
「哇，妳果然很厲害。」韓佳佳拿著程苓的成績單，跟紅豆餅爺爺大喊，「爺爺，程苓要五個。」
「是新同學嗎？」爺爺手忙著做紅豆餅，利用空檔抬頭看了一下程苓。
「爺爺您好，我是程苓。」程苓對紅豆餅爺爺微笑地點點頭。
「好好好。」紅豆餅爺爺笑瞇瞇地回應著，停頓了一下，「剛剛不是還有男同學？」
「爺爺，那個是考零分的笨蛋啦！」韓佳佳叫著，好像故意讓走遠的司樂也聽到。
過了幾分鐘，程苓拿到五個熱騰騰的紅豆餅，她謝過爺爺後，連忙往回家的路上跑，心想被韓佳佳刺激到傷痕纍纍的司樂該不會已經走到家了吧？快速跑過便利商店時，突然發現剛剛好像有個人蹲在便利商店旁，好像是他。
程苓喘呼呼地往回走，停下來，仔細一看，沒錯，司樂蹲在柱子旁邊的角落，逗著小狗玩，可是小狗不太理他，一直想要跑開的樣子。
「可樂。」程苓還在喘。
「程苓，我沒有欺負牠喔。」司樂嚇了一跳，連忙站起來，撇清他跟小狗的關係，「妳怎麼這麼喘呀？有人追妳喔？」
「…」程苓講不出話來，把手上紅豆餅的紙袋遞給司樂。
「紅豆餅？」司樂愣了一下。
「嗯。」程苓稍微比較不喘了，「不用錢的，我請你。」
「可是…」司樂看著紙袋，猶豫著，肚子卻不爭氣地咕嚕叫。
「你的肚子想吃了。」程苓笑著。
「嗯。」司樂拿了一個紅豆餅，咬了一口，就是那一天的感覺，紮實的紅豆內餡，甜而不膩。沒等第一口吞下，再咬一口，整個嘴裡都是紅豆餅，「好好吃喔，老爺爺真偏心，做給你們吃的，比較好吃。」
「是這樣嗎？」程苓笑著說，這是什麼理論呀。
「程苓，我下次也要考一百分，請妳吃好吃的紅豆餅。」司樂吃著紅豆餅，講話含糊，程苓卻聽得清楚。
「好呀，一言為定。」
「欸，程苓，好奇怪，小狗都不想要理我。」
「你之前對牠做了什麼好事，牠哪會想理你呀？」程苓咬了一口紅豆餅。
「也對，可是我說過不會再欺負牠了，我剛剛也有跟牠說。」
「最好牠聽的懂啦！」程苓想了一下，「慢慢來吧！或許你看完小王子，就會有答案了。」
「小王子有敎人養狗喔？」
「不是啦！」
「不然呢？」
「唉呦，你自己看就知道了。」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慢慢地走回家，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拖得很長。
難得的星期六早上，司樂坐在書桌前發呆，面前擺著『小王子』，一個小時過去了，他只翻了兩頁，一會兒右手撐著頭，一會兒翹著腿，靠在椅背上。
「程苓應該也在看書吧！唉呦，一個人看書好無聊。」司樂轉著手上的原子筆，「找程苓看書好了，這樣不懂的，也可以直接問她，就不用查字典了。」
司樂拿著『小王子』，興沖沖地要出門。
「司樂，要去哪裡？」李淑婉叫住了他。
「媽，我一個人看書好無聊，我找程苓看書。」
「怪了？我有沒有聽錯？找程苓看書？」李淑婉有點納悶，這是自己的兒子嗎？那個老是趁著假日偷跑出去，跟著狐群狗黨打電動的兒子呢？
「你看，我還自己帶書，看到沒？」司樂拿『小王子』在媽媽面前晃。
「好啦！中午記得回來吃…」
李淑婉話還沒講完，司樂已經跑得不見人影。不到三分鐘，他已經在按程苓家的門鈴。
程逸出來開門。
「小帥哥找誰呀？」程逸說。
「程爸爸您好。」司樂恭敬地行個禮，在程苓的爸爸面前，盡量表現自己是個乖巧的好孩子。
「你是想叫可樂的司樂？」程逸偷笑了一下，「你要找程苓？」
「嗯。」
「可是程苓跟我剛好要出門，我們要去市區買書。」
「買參考書？」
「買她喜歡的故事書。」
「是喔。」司樂有點失望，怎麼會這麼剛好，可見假日真的不適合讀書。
「爸，誰呀？」程苓走出來。
「妳的可樂同學找妳。」
「嗨，可樂，有什麼事嗎？」程苓看著司樂，手上好像還拿著一本書，心想該不會是要來找自己看書吧？
「沒事啦，我要回去打電動。」司樂落寞地要往回走。
「等等，可樂同學。」程逸叫住司樂，「既然沒事做，不如跟我們一起去市區逛逛吧？」
「可以嗎？」司樂聽了有點心動，好久沒有去市區了。
「當然呀，你們等一下，我去把車開過來。」
程逸開車，司樂跟程苓坐在後座，三人往市區出發。
逛了幾家大大小小的書店，到了中午吃飯時間，程逸還帶他們去吃排餐，直到下午五點才回到社區。
「可樂呀，你喜歡看書嗎？」程逸問。
「以前不喜歡，不過現在我看程苓看書，覺得好像蠻有趣的。」
「如果你喜歡看書，程苓房間有很多書，你想看的話，隨時都可以過來。」
「好呀。」司樂回答時，偷偷看了程苓一眼，她靠著窗戶睡著了。
直到程逸將車子停在機車行旁邊，司樂才想到早上出門前，媽媽交代要吃中餐的事，心想完蛋了，會被唸到耳朵長繭。
「怎麼了？」程逸發現司樂的臉色不太好。
「我忘了媽媽跟我說過，中午要回家吃飯的事。」司樂不好意思地說著，但還是盡量保持該有的紳士風度，「程爸爸，今天謝謝您了。」
司樂下了車，李淑婉一看到，馬上從裡面衝出來。
「說什麼要去看書？又跑去哪裡鬼混了？」李淑婉正要開罵。
「 司 太太嗎？」程逸也走下車，向李淑婉作簡短的自我介紹，「我是新搬來的，住巷子內，程苓的爸爸，今天真不好意思，載兩個小孩去市區逛逛，卻忘了提醒他打個電話回家。」
「是這樣喔，不好意思還麻煩你照顧了，我是怕他又跑去鬼混，老是亂跑。搞得整個人髒兮兮，…」
「媽。」司樂拉著李淑婉的衣角，要她不要再多說話了，再說下去，就把他今天建立的完美形象破壞掉了。
「前幾天，程苓才麻煩妳了，真是謝謝妳。」程逸客氣地說。
「程苓乖呀，我家這個，沒給你添麻煩吧？」
「司樂也很乖。」
「司樂乖？怎麼可能？司樂他…」李淑婉還要說，卻被司樂打斷。
「媽，程爸爸要帶程苓回家了，她都在車上睡著了。」
「 程 先生，不好意思，你還是先帶程苓回家休息吧，謝謝你。」
「那我先走了，再見。」
揮著手，看著程逸開車載程苓回家，司樂突然覺得自己的人生好像正要開始扭轉了，他喜歡這種感覺。
「你在傻笑什麼？」李淑婉推了一下司樂的頭，「最近常發呆傻笑，再想什麼？」
「媽，如果我拿到紅豆餅爺爺的紅豆餅，妳會怎樣？」
「該不會又想討零用錢花了？」李淑婉轉身，往家裡面走。
「不是啦！妳聽我說，如果我換到不用錢的紅豆餅。」司樂跟著。
「你最近很奇怪喔？」李淑婉最近常常有種感覺，司樂真不像之前那個調皮搗蛋的兒子，難道小孩子長大了，懂事了？「那你要分給媽媽吃喔。」
「不要。」
「欸，媽媽煮飯養你這麼多年，沒有辛勞也有苦勞，換到紅豆餅，分我吃一下是怎樣？更何況，當初你很想吃，還是我給你零用錢去買的。」
「可是我說過，要先分給程苓吃，我是男子漢，怎麼可以說話不算話？」
「臭小子，那你不會考好一點，這樣第二個可以給媽媽吃。」
「妳以為很容易喔。」
「好啦，趕緊洗手吃飯了。」李淑婉想，這孩子真的長大了，會想要唸書。之前老是跟著高年級的鬼混闖禍，害自己擔心的要命，果然交朋友真的很重要，這年紀，朋友一句話勝過老媽幾十句話。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