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公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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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六號出口,走近國家圖書館時,零散路過的人,我腦中閃過「週一公休」四個字。哎呀!我對於自己的疏忽感到一陣頭痛。這個行程早在三週前排定,一早騎機車到歸仁,搭高鐵上台北,坐捷運到中正紀念堂站,一個小時的工作結束,就在附近,逛逛國家圖書館,中午約了朋友吃飯,午後再回台南。

        奇怪的是查高鐵票時,知道是週一。出發前,也知道是週一。獨獨在安排逛國家圖書館時,忘了這天是週一。這對於常上圖書館幫孩子借閱繪本的媽媽而言,這真是離奇誇張的失誤。我站在國家圖書館前,檢討自己,好像每次離開台南後,自動開啟旅人模式,以為到處都會「歡迎光臨」。

       怎麼可能?我嘲笑自己怎麼像個奧客?我在動物醫院上班,也是固定週一公休,週二常有客人劈頭就問「昨天怎麼沒開」。那不是一種單純的問候語氣,有些無奈,也有不解,有時候甚至有責備的意味。看著國家圖書館未開啟的鐵門,我有點了解那種撲空的感覺。

       往回走,看著地上自己那清晰的影子,忍不住抬頭,這一片台北的天空頓時讓人著迷,我從未看過她這般模樣。每次來,都是陰雨天,背包裡那一把用了十幾年的折疊傘便是最好的證明,在台北某個街角買的,不是隨意,也無任何喜好,只是那時毛毛雨已開始滴落,不得不買。之後到台北,我便隨身帶著這把傘,就算氣象局說下雨機率極低,我還是不放心。

       我走過雨中朦朧的九份,夾腳拖鞋踏過滿是小水漥的木柵動物園,或許就是因為氣候的關係,之後台北變成了去花東旅程時路過的中繼站,又或者西部旅遊的折返點。如果有事必須到台北一趟,高鐵就是一張王牌,讓我當天來回。看著藍底的天空,對台北的印象太模糊了,我根本沒有勾勒出屬於她的面貌。

       看著訊息,朋友約在二號出口。二號出口?我走回捷運站,確認二號出口在哪?有什麼特殊地標?南門市場,我發出會心一笑,兩個媽媽約在市場見面再適合不過了。

       我循著google地圖的指示來到二號出口,南門市場。眼前還是一道未開啟的鐵門,愣了兩三秒,才細讀門上那幾個字,週一公休。

        為什麼週一公休呢?週二公休或週三公休不行嗎?是也可以,隨店家的意願,只不過應付完假日的人潮,週一最適合公休。也曾經在理所當然的營業時間,遇到板著臉毫無動靜的鐵門,趕緊拿出手機,察看今天是星期幾的同時,才瞄到「週二公休」或者「週三公休」的告示牌。

        比起週一理論上應該的公休,週二週三反而讓人有種錯愕,為什麼是今天公休呢?有一種說法是開業後,選擇來客數少的那一天公休,既然如此也有週四週五公休。所以平日遇到店家固定公休日,只好當作自己粗心沒記牢,而偶然的旅程撞上公休日,則是無緣份。

傳了訊跟朋友說:「我到了二號出口,就在附近隨意走走。」

雖然南門市場公休,鐵門未開,但是人潮還是有的,而且攤販已經準備上工了。席地賣水果的婦人,搭鐵架的小攤販,路邊停車卸下一大袋一大袋的衣服。

我刻意慢下腳步,看看台北人如何揭開第一個工作日。我不敢走遠,故意在巷子轉彎又轉彎,試圖讓自己繞圈,手搖杯飲料店,便利商店,麵包店,包子店,麵店,…

有什麼不同?我心底冒出一個問句。

小時候過年總盼著住台北的表姊回家,她那一進門的亮麗,談吐時連環不絕的標準國語腔,走路像在伸展台上走台步,簡直叫人羨慕。我總幻想著,台北人吃什麼,或許重點不是他們吃什麼,而是擺盤,食物就在大餐盤的中央,剩餘的空白處會有些蔬果的雕花,就像西餐桌上,有用途不同的刀叉。還是他們餐餐都是麥當勞的漢堡薯條搭可樂?

大學時因為到台大比球賽,借住附近同學家,我又得以靠近觀察台北幾分。那是一棟老舊的公寓,小小的客廳,小小的房間,想不到這樣的坪數可以如此運用。她家某個桌上有魚缸,桌下有鳥籠,而在上下之間又放進鼠籠。她以輕鬆的口氣,跟我說她家的寵物也算是住公寓,我又驚訝又佩服。

我走近攤販,想看看有什麼不同,而他們後頭南門市場的週一公休,顯得有些多餘。水果攤上一樣的芭樂,套著白色保麗龍網袋,再包進透明小塑膠袋。衣服攤款式也跟南部差不多。而手搖杯飲料店的看板,標示著紅茶綠茶青茶等。

我站在二號出口等朋友,有意無意地打量起每個迎面而來的台北人,找不到曾經在表姊身上看到的光環,反而多了同學日常中展露出的適應力跟韌性。

朋友來了,說起週一很多店家沒開,想想,我們還是去吃小籠湯包,就在附近,走路過去吧。

我跟朋友走著,聊小孩工作,也聊創作。朋友掏出手機,確認一下我們有沒有走錯路。我們沒有走錯路,但在燒賣店前,等待的號碼,讓我比較想再確認一下的是,今天是星期一,沒錯吧?因為不只店裡坐滿人,門外走廊也站滿人,而我們的號碼在十幾號外。所以週一也是有市場的?還是因為別家店公休,所以來客數變多呢?

朋友說,很多都是觀光客。那我呢?連觀光客都不稱上,說是過客也不為過吧。稍早之前,我走過自由廣場,卻未曾打算走進任何一廳堂,佇立幾秒,偽觀光客似的拍了幾張照。更早之前,我在台北火車站,雖然沒有迷路,卻因腳步聲掀起的混沌,感到一陣頭暈反胃。

我漠然低頭,快步走過那些,來到這裡。夾著跟朋友同一籠的蟹黃湯包,同一碟的雪裡紅。她跟我說小孩是混血兒,給我看小孩的照片。我事先不知道,但也沒有很訝異,或許有些誇張,我們很熟嗎?其實今天是我們認識後,隔了三四年,第二次見面。期間大部分的對話,都在臉書上。

我跟朋友話還沒講完,我們又往下一家咖啡店走,她又提及週一公休,她熟知的那家沒開。

是呀,週一公休。我喃喃地念著,卻沒有覺得什麼,反倒輕鬆自在。

有時走在自由廣場的外圍牆,一會兒又走進圍牆內的石頭磚上,偶有松鼠喜鵲招呼。突然,朋友拿出手機,說走錯方向了,我們又走回頭。我低頭看著我的腳步,踏在這片土地上,耳邊伴著朋友的聲音,我們熟嗎?好像快了。

咖啡廳八成滿,未滿的二成是有客人預約。外場有一塊假草皮,我們脫了鞋,席地而坐。

我們還在聊,一個朋友的朋友很低調,雖然接送小孩上下課,卻連LINE上家長的群組都沒被加入。真有意思,我問朋友,妳們哪個時期怎麼認識的?朋友支支吾吾地回答的同時,我想想,我們不也是這樣?關於開始的那個點,好像沒有那麼重要,而是之後的交集。

換了一下坐姿,盤起腿,兩隻只穿著襪子的腳丫朝上。今天天氣剛剛好,太陽露臉,有些微風,我一度不敢相信,我就坐在台北的地上,就像坐在鄰近小學操場,就像坐在鄉下三合院埕前,說著最近,談著過往,甚至未來的冀望。

有沒有想過如果我們沒有生小孩,我們現在又會是怎樣?朋友很輕地問,這個大問號卻重重地落在我心底。我說,同一個原點出發的人很多,成扇形圓形走出去,只要轉頭看看身邊的人,便知道我們會怎樣,但是自己站著這條路上就只有自己。

不管現在的我們是怎樣的我們,我很高興,我們是朋友。我把即將脫口的話再吞進去,我不知道太感性的話適不適合現場說。

回程,再次走進台北火車站,雜亂的腳步聲突然清晰了,那是不同路上的我們,正趕著前往下一個目的地。熟悉路況的人們不動腦筋地走著,哪裡該轉彎,哪裡可搭手扶梯,而我就算方向感不好,還有路標可以仰賴,只要相信,一定可以走到高鐵站。

這個週一,雖是到處公休的日子,跟著朋友在台北角落的每一腳步,閒聊的每一句話,都是那麼無關緊要,卻都叫我難忘。拿著高鐵票,我突然有點捨不得,我想我們混熟了。又想台南也好,台北也好,好像都差不多,我們都在福爾摩沙上踏實地生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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