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橘色塑膠袋裡有一個紙袋裝的漢堡,一個紙盒裝的碗粿,白色微透明的塑膠袋內則是兩顆肉包,另外還有透明塑膠盒裝的玉米蛋餅兩盒,兩杯豆漿和一杯奶茶。看著這一大袋食物,有選擇障礙的他,不知道從何下手,是玉米蛋餅好呢?還是漢堡?肉包其實簡單多了,尤其是現在這種清況下,想到此,身體連同周遭往上跳動了一下。
「吼。」老媽在遊覽車後面吼叫了一聲,在狹窄的中間通道,抓著一個個的座位椅背往前走到他身邊,「你早餐選好了嗎?」
「喔。」他趕緊拿起離手最近的漢堡跟豆漿。
老媽提起裝滿早餐的橘色塑膠袋,繼續往前走,下了兩三個階梯,到駕駛座旁邊,「你要吃什麼?」
看著老爸在駕駛座吃早餐,想到車後半部座位堆放一家三口的行李,他覺得這一切實在太荒謬了。
可能公路上又有坑洞,整台遊覽車又上下晃動了一次,他突然很想像電視節目主持人一樣,跳一下,便可以剪接到預期的畫面,他想回家,好好吃個早餐,在自己的床上好好睡個覺。本來是該這樣的,尤其昨晚大夜班,早上八點下班時,已經很疲憊了,加上老闆臨時宣布,因為疫情,客房人員即日起減班。重新排完班表時,發現上班時數竟然跟之前休假時數互相對調,下次上班竟然五天後,這預告了下個月的薪水會很可觀。
到家時,一台怪手在屋後胡亂地打招呼,而房屋剩下前半段,之前叔叔提議要賣地給建商,老爸堅持要住在原房子。可是再怎樣談,怎麼會把房屋拆一半呢?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他站在門口,忍不住盯著客廳缺牆的那一面。
「放心,還好樓梯在前半段,而且建商會補一整面牆給我們,這樣應該就可以住了。」老媽扯開大嗓門試圖掩蓋怪手的聲響,「只不過需要…幾天…」
「什麼幾天?」他聽不清楚老媽的回答,心裡很煩躁,這樣的事情怎麼會發生在這個時候,因為疫情他要減班,而且老爸的遊覽車晾在那裡也快兩個多月了,吃喝快要成問題前,住的問題倒像半路殺出的程咬金。
「你爸來了,先上車再說。」老媽推著他往前走,老爸的遊覽車就停在對向車道的路邊。
「去哪?」
老媽沒有回答他,上車後,只給了他一袋早餐,要他挑選。就這樣,他拿了漢堡跟豆漿,只因它們距離他猶豫不決的手掌最近。
漢堡吃到一半,沿途的風光讓人看不出來目的地,他有點懊惱,但因為疲倦想睡,沒有多餘的力氣去詢問老爸老媽。唯一不用思考即可做的事,就是把手上的漢堡跟豆漿先吃完,讓腦袋先脫離低血糖的狀態,再問現在是什麼情況。
他放空地吃著早餐,然後就睡著了。
「心事若無講出來,有誰人會知,有時真想要訴出,…」
他驚醒,一下子無法理解自己在哪?這是老媽的歌聲,小時候陪老爸老媽跑車,為了避免冷場,常會聽到老媽高歌好幾曲,「所以,現在是什麼情況?」
「來賓請掌聲鼓勵。」
他習慣性拍了兩下手,就像隨車的罐頭音效,每當老媽還是乘客唱完歌時,或聽到關鍵字,這音效就要出來,慢了,就會有一股殺氣掃射過來。
「謝謝。」聽老媽答謝的語調,似乎很滿意他的掌聲。
他伸個懶腰,試圖讓自己清醒點,雖然還沒睡飽,但應該討論一下,這幾天要住哪?如果沒地方住,他可以先去朋友家借住,想到這裡,瞄了一眼窗外的景色,「高速公路!媽呀!什麼情況?」
「因為疫情,我跟你爸都沒生意,趁著房屋整修的這幾天,計畫去求個發財金,就開著我們家這台生財車一起過去。」老媽用麥克風認真地回答他的問題,「現在,我們在國道三號。」
「啥?」他懷疑自己有沒有聽錯,「那我為什麼要跟去?我上班怎麼辦?這種事情,你們要先講,我可以去住朋友家。」
「你當然要去,這算是我們家族企業,你爸司機,我領隊,你…你…」老媽結巴了幾秒,「你就那個…那個內勤人員,當然要去,更何況,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飯店休幾天,我早上打電話要去幫你請假,結果減班中,連假都不用請了。」
「吼。」他聽老媽的口氣,好像是自己賺到休假,不禁哀嚎了一聲。
「你看,趁著這個機會,時機這麼差,大家一起去求發財金,人多,機會大,贏面就大。」老媽滔滔不絕地說著,「說不定,第一次就聖筊,一個人六百,三個人一千八,都投資到我們的家族企業,到時候…」
「爸,你都不說話的。」他心裡嘀咕著,這個老司機雖然是方向的決定者,卻總是沈默寡言,什麼路線行程全都出自導遊的嘴,偏偏這個導遊連車的油門要用哪隻腳踩都不知道,也沒看過他們私下多聊幾句,卻總是配合得天衣無縫,要是老媽說這台遊覽車可以直接開到綠島,估計老爸也會把它開去。他在內心深處,長嘆了一口氣,「算了,難得全家都有空閒時間,就當作出遊吧。」
老媽宣布要撥放電影,他沒意見,打了個哈欠後,決定到最後一排五人併坐的座位,那邊可以躺著睡最舒服了。一般人是不會懂的,總覺得最後一排上上下下的顛簸,是種折磨,再搭配後車特有的味道,常常胃酸就跟著搖晃出來。他總是慶幸自己的鼻子不靈敏,加上時有時無的晃動,反而讓他覺得安心,知道遊覽車正行駛在道路上,旅客們也都坐在車上。
平穩安靜才是可怕,小時候有次跟著老爸老媽跑車,一覺醒來,整車人都不見了,只因為導遊熱情接待旅客們下榻飯店,司機自顧自地停好遊覽車後,夫妻兩人同時忘了自家的小孩還在車上,等忙完,進了房間才想起來這個隨身大行李。
他正看著手指被香腳印上的紅,手指頭互搓也無法輕易揉去的沾染,每次非得等到不在意,才會不見。這時老媽硬塞了一對鮮紅的筊杯到他手掌裡,並給了一個眼神,催促他快點擲筊。
「我幹嘛要求發財金?求什麼?」他毫無頭緒,卻明白自己拗不過老媽,想找老爸抗議,但第一次擲筊就是聖杯的老爸,早前往下一個關卡,到求金處填資料領發財金。說不定,手腳快的老爸現在已經躲藏在哪個角落,悠閒地抽菸了。
「快點。」老媽塞了一張紙條給他。
「名字一定要念出聲給土地公聽見,再來是生日和地址,求發財金的用途,工作順利,還是投資理財。如果投資事業,之後如何償還。可以的話,請土地公賜一個聖杯。」他照著紙條念,「居然還有小抄,導遊妳這未免太專業了吧。」
「當然,快點,就說你要投資我們家族旅遊事業。」老媽說,「你爸跟我都第一次就聖杯,應該沒問題。」
「是這樣嗎?而且這根本就是申論題,如何償還?」他不斷地抱怨著,又想雖然說聖杯是二分之一的機率,但先前這兩位老人家的示範也太圓滿了,第一次就聖杯,天意如此嗎?突然覺得肩上有股莫名的壓力,讓他差點喘不過氣。
「快點,說說看。」老媽說。
「喔。」他拿著筊杯,手掌合十,「我是張…,九月…」
「大聲點啦!我站在你旁邊都沒聽清楚了,土地公怎麼聽得到?再大聲點。」老媽不耐煩的叮嚀還未終止,他手中的筊杯已經落地,「笑杯!你看,就叫你說大聲一點,要給土地公聽見,再一次。」
他正要蹲下身撿土地公賜給他兩個半月的笑容,老媽已經搶先一步,將筊杯撿起,重新塞進他的手中。
「我是張志豪,九月一日生,…」
笑杯。
「你地址有沒有說錯?」老媽又迅速撿起筊杯,接著塞回他的手中。
「我怎麼可能把家裡地址說錯?難道還分戶籍地址跟通訊地址?」他揣著筊杯,越來越覺得不安,就五六百塊,很想掏錢給老媽,就這樣了事。
「正經點,還是用途,說仔細點,投資家族事業,遊覽車旅遊。」老媽推了他一下肩膀,「站好,挺胸,不要駝背。」
「我是張志豪,九月一日生,家住嘉義市…」
笑杯。
「你到底有沒有認真說?」老媽瞪著,就像他答錯了簡單的數學習題,只差手指頭沒有拗著他的耳朵,「奇怪?你爸跟我都是這樣說,第一次就聖杯。」
「我適合安安穩穩地當員工,排班,領固定的薪水,不適合投資什麼家族事業,土地公一定是這麼認為。」
「什麼一定是?一定是你不夠誠懇,再來一次。」老媽把筊杯交到他的手心裡,並重重地往下壓,像是要增強什麼幸運魔力似的。
「唉呦。」他在心裡唉叫一聲,集中精神,認真地唸出個人基本資料,「我是張志豪,九月一日生,家住嘉義市…」
「嗯。」老媽一旁頻頻點頭並在每個逗號間應聲,應該有比神桌上的土地公還要專注在聽他念什麼。
「跟土地公求發財金,用來投資…」他正要接著說家族遊覽車事業時,不知哪來的一隻橘子貓,跳上他合十的雙手,「貓!」
「貓?」老媽也跟著附和一聲。
「啊,聖杯。」他嚇了一跳,原本雙手緊握的筊杯瞬間脫手落下地。橘子貓跟著跳下地,在他的褲管間來回磨蹭,接著貓抬頭看他,喵叫了幾聲。
「這…不算。」老媽鎮定地說,「被碰撞到,不算。」
「你確定?」他伸手摸著橘子貓,很滿意這樣的結果,「說不定土地公指示要養這隻貓。」
「你不投資家族事業就算了,現在還要養一隻貓?你還有兩次機會,你給我認真點。」
「吼。」他不甘願地撿起那代表同意的聖杯,以前還小,老媽總說不能養,怕他只有一開始的新鮮感,而沒有持久的責任感,加上假日全家要跑車,根本無法把寵物單獨留在家裡兩三天,但是如今他長大了,自己賺錢,雖然還是跟爸媽住,不過生活也算獨立,實在不曉得老媽現在反對的理由是什麼?
果然,筊杯一落地,又是笑杯。他很佩服土地公還笑得出來,老媽整個臉鐵青,完全笑不出來,因為他剩下一次機會。
他撿起筊杯,深吸一口氣,想回頭看一下老媽,卻馬上打消這個念頭,不用看也知道,即將爆發的火山,要多可怕就有多可怕。最後一次擲筊,一翻兩瞪眼的結果,決定他這趟旅程是天堂還是地獄。既然這樣,要嘛栽在自己的手裡,還比較快活些,誠心誠意地祈求土地公保佑家人出入平安,如果可以再多點奢求,讓他養隻貓吧。
他在內心默念後,出手擲筊。
「你怎麼沒有念出聲?你…」老媽看他的動作,來不及阻止了。
聖杯。
老媽沒話講,他恭敬地撿起筊杯並放回供桌上,雙手再次合十感謝土地公慈悲的允諾。
「你有帶身份證吧?」老媽問,「你到底是求什麼?」
「保佑我們家出入平安。」他說著,同時左右張望,剛剛打擾他擲筊的那隻橘子貓到哪裡去了呢?怎麼一下子就不見了?
「就這樣?」
「嗯,我們家這個遊覽車,司機爸爸,還有導遊媽媽,整個旅遊事業就屬出入平安最為重要,快快樂樂出門,平平安安回家嘛。」
他小心翼翼地回答著,老媽的表情看來似乎也很滿意,但找不到那隻橘子貓讓他有點失望,難道土地公的允諾不包含養隻貓嗎?這樣的奢求算是貪心了嗎?老媽走在前頭,領著他走向求金處時,他仍不時查看每個供桌的下方或者廟裡的角落,盼望著橘子貓再度現身,嚇他一跳也無妨。
遊覽車繼續前進,他盯了十幾分鐘的手機,眼皮有點沉重,在最後一排的五人座位躺下,心想再瞇一下,求完發財金,吃完午餐,接著應該是準備回程了。
「我們現在經過的是集集攔河堰,是全省最大的水資源調度工程,而底下這條就是濁水溪。」
「唉呦,媽妳現在又不是在帶團,不用講解啦!」他才正要睡著,老媽藉由麥克風發出的聲音,簡直是全車的環繞音響讓他無法不聽,「等等,濁水溪?我們現在要去哪?」
「日月潭。」
「為什麼要去日月潭?你們之前帶團,去過很多次了。」他仍躺著,大聲喊話表示抗議。
「既然都來了,當然要去住個一晚。我跟你爸是來了很多次,但那都是工作,現在單純是旅遊,更何況你多久沒跟我們出門了?」
「多久喔?」他皺眉無話可說,偷偷在心裡細算,國小之後吧!反正可以獨自去買飯,留在家不會餓到發昏,門窗會關好,準時刷牙上床睡覺,就沒跟老爸老媽一起跑車,也不清楚是好還是不好,但應該是長大了,找同學朋友,要比黏著父母有趣多了。
他想著,突然有個黑影跳上他的膝蓋,嚇得他趕緊彎曲雙腳,坐起身來,那團黑影瞬間又跳下座位,不知鑽到哪排哪個座位,靠窗?還是靠走道?
「媽呀。」他抱起自己雙腳,拱著背,把身體縮在五人座的最右邊,伸長脖子看哪個位置有特別的動靜,「車上有隻…,有隻動物!」
「什麼動物啦?遊覽車上怎麼可能會有動物?」老媽不耐煩地往後排走來,手指用力抓過的每個椅背,彷彿留下爪痕,「在哪裡?」
「跳上來又跳下去,不見了。」他看老媽走過來,壯大了自己的膽,從座位下來,跟著老媽檢查每個位置,「不知道躲到哪個座椅下面?」
右邊第七排靠窗的座位下,他彎腰低頭時,便看到兩顆眼睛直視著自己,看起來剛剛跳到自己身上那團黑影應該就是一隻貓,而且是求發財金時的那隻橘子貓!他十分肯定,絕對不會看錯,不由地露出微笑。
橘子貓似乎感覺到他的友善,走到他的褲管邊,喵叫了兩聲。
「是一隻貓。」老媽看著,仍是不敢相信,「什麼時候上來的? 一定是你爸抽菸時,打開了車門,又不注意,每次都這樣,載到別團的客人就算了,現在居然還載到一隻貓,太誇張了。」
「那現在呢?」他故意問的,希望答案是留下來。
「請司機停車,讓牠下車。」老媽說。
「媽,這裡荒郊野外,你要牠去哪?你看不出來,這隻是求發財金時的那隻,你要牠自己走回去喔?」他跟老媽抗議後,抱起橘子貓往最後一排走,「跟土地公求金,結果求來一隻貓,叫阿金。」
「是那一隻嗎?阿金?」老媽皺眉想著,「真的是那一隻嗎?那又怎樣?不然回程時,順道載回去還給土地公。」
「哪有這樣的?求到的發財金也要一年後才還的,不是嗎?」他撫摸著橘子貓的背,橘子貓舒服似地瞇眼,並發出呼嚕聲,「而且有人特地去求開運金雞,就當作我們求了隻招財金貓回家。」
「招財金貓?你這小子什麼時候這麼會講話?」老媽眉角上揚,似乎很滿意這樣的說法,「可是這樣我們去日月潭,還帶著貓,怎麼住旅館?」
「我可以陪牠睡遊覽車,所以能養吧?」
「這幾天我想想,平時講沒幾句,倒是為了養隻貓,跟我說那麼多話。」老媽隨意抓扶幾個椅背,走回她的導遊座位。
他看見老媽頻頻轉頭跟老爸說話,但他只能看到動作,無法得知內容,猜測可能是能讓兒子養貓嗎?還是日月潭之後要去哪?或者是家裡的情況怎樣了?
不到幾分鐘,司機老爸突然在便利商店停車,說是要去買香菸跟上廁所。他心想正好,可以下車去便利商店買個貓罐頭來餵橘子貓阿金。
再度上路後,經過一家五金百貨行,司機老爸又路邊停車,這次說什麼要去搬一箱瓶裝水,導遊老媽瞪了司機老爸一眼,有一種識破伎倆的感覺。至於什麼伎倆?他不懂他們的默契,只是五金百貨在眼前,突然想到,養貓需要貓砂。
司機老爸搬了一箱瓶裝水到車上,隨後又在遊覽車旁抽一根菸,眼睛不時往車內看,像是在尋找什麼東西。
而他買了一個貓砂盆和一袋貓砂,還有一個橘色陶瓷碗。橘色陶瓷碗好嗎?阿金會喜歡嗎?還是選擇普遍的白色就可以,買之前怕時間拖太久,有點匆忙的決定,結帳後,他開始苦惱。兩手抱著大包小包走進遊覽車,老媽在翻白眼,他故意裝作沒看到。
等了一會兒,應該不只抽一根菸的時間,老媽快要不耐煩的時候,老爸快步上車,在駕駛座坐好前,先將手上的寵物用手提籠遞給老媽。
「輪流買貓的東西,你們父子倆是怎樣?我還沒答應可以養,經濟這麼不景氣,還養貓?到時候,整個家裡都是貓毛,是誰…」老媽還沒唸完,手機鈴聲響起,「喂,您好,…」
「是招財金貓。」他走到老媽旁邊,接過手提籠,偷瞄了老爸一眼,看來在養貓的議題上,老爸是投贊成票的,就只剩下如何說服老媽,雖然說民主式的投票,兩票大於一票,但是老媽才不跟你民主不民主。
「生意上門,神明進香團。」老媽拿起麥克風,中氣十足地報告。
「防疫期間,還有進香團?」
「就載神明們,就神像跟幾個主委進香,梅花座,安啦!」
老媽那臉的眉開眼笑,遠在遊覽車後頭座位的他,看得一清二楚,橘子貓窩在他的大腿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阿金,招財金貓,果然沒錯,趕快發功,招攬生意,老媽越開心,你留下的機會越大。」
「春天花吐清香,雙人心頭齊震動,有話想要對你講,…」
老媽又開始唱歌了,一首四季紅就知道她現在心情很好,他想著,等等間奏時,鼓掌要更加賣力點,讓老媽在點頭讓他養貓前,時時保持愉悅的心。
那晚,他跟橘子貓窩在遊覽車睡覺,原本以為沒什麼,但遊覽車熄火後的平靜,讓他逐漸感到害怕,可怕的回憶也由模糊轉清晰。睜開眼跟閉上眼都是一樣的漆黑,混濁的空氣讓人煩悶到快無法呼吸,司機老爸和導遊老媽呢?他想他們應該正在忙,那三四十個旅客,馬上要分發房間鑰匙,解散前要叮嚀早餐用餐時間,可能還有人會問晚上可以去哪逛逛,所以自己再等一下,他們就會來找他了。雖然這麼想,但是他越來越沒有把握,甚至懷疑自己有沒有搭錯車。
他深呼吸幾次,那時才幾歲,而現在幾歲,反覆告訴自己不怕,快點睡。橘子貓阿金跳上他的肚子,用舌頭舔梳貓毛,待滿意後,然後毫不客氣趴下。
「噢!阿金,這樣要我怎麼睡?」他假裝抗議,伸手撫摸著橘子貓的背,不一會兒貓又發出呼嚕嚕的聲音。他聽著貓呼嚕嚕的聲音,睡意悄悄地掩蓋過原本的恐懼。
忽然間,車門打開,前方座位上面的車燈也亮了。
「你媽問到一家飯店可以帶貓進去的。」
他瞇眼抱著貓,坐起來,還以為自己做夢。仔細一看,司機老爸就站在遊覽車前方駕駛座旁,正等著他動作。
他將橘子貓放進手提籠,拿了隨身行李和貓的東西,同時發現自己的眼眶濕了。
兩個大床,很安穩的一個晚上,就像每個他跟爸媽出團的晚上,聽著他們的呼吸聲入眠,老爸偶而會磨牙,老媽有時會說夢話,大喊著「要上廁所的趕快去」,害他常常半夜嚇醒,硬是上了好幾次廁所,後來才明白夢話不用當真。
一早醒來,橘子貓就在枕頭旁邊歪著頭看他,他楞了幾秒,一時還反應不過來。
「阿金都吃飽了,你還在睡?」老媽正在臉上拍打著化妝水。
「你餵的?」他坐起來,橘子貓在他肩膀來回磨蹭著。
「你爸…餵…」老媽在臉上塗抹乳液,整個聲音聽起來歪七扭八,「吃完早…餐,我們去搭纜車。」
「喔。」他沒有異議,感覺老媽今天心情很好,自己繼續聽話就對了。
繼續聽老媽的話,他前往纜車站,準備排隊買票時,看著自己手上這麼大一個寵物提籠,腳步遲疑了幾秒,眼睛搜尋著看板上是否有些相關的注意事項,貓可以搭纜車嗎?
「裝箱的寵物可以啦!」老媽在他旁邊小聲唸著。
「喔。」對於導遊老媽的提點,他沒多大訝異,比較擔心的是貓搭纜車會怎樣嗎?會緊張嗎?不舒服嗎?
他多慮了,橘子貓阿金對於高空纜車沒有任何特別的反應,反倒是他跟老爸老媽在透明纜車內,對望坐著,再不說幾句話,就有點尷尬了。
「喵,喵。」阿金叫了兩聲。
「貓早上沒吃飽嗎?」老媽從手提籠的門空隙,直盯著橘子貓。
「餵了半罐貓罐頭,還會餓嗎?」老爸回答。
「該不會想上廁所了吧?」
「退房前不是才剛上過,又沒喝多少水。」
「那為什麼要叫?」
「很多原因,想叫就叫,也可能是想撒嬌。」
「你哪有這麼懂貓?」
「小時候養過。」
「怎麼沒聽你說過?」
平時寡言的司機老爸跟號稱帶團絕無冷場的導遊老媽,兩個人閒聊著,一句話來,又一句話去。這就是他們私底下的溝通方式嗎?他沒什麼印象了,看到這一幕,不由地笑了,拿出手機,全家拍個照,打卡一下吧。
「阿金也要拍進去嗎?」老媽問。
「當然要呀。」老爸在他還沒來得及反應時,搶先回答了
下了纜車,回到日月潭附近,一家人就在伊達邵商店街隨意閒逛,沒多久,就開始往遊覽車方向走,這讓他摸不著頭緒,心想如果按導遊老媽安排行程的習慣,這個點停留的時間過短,難不成還有下一個景點?
回到遊覽車上,導遊老媽拿起麥克風,喂喂兩聲,宣布下個點,搜尋最近的動物醫院。
提著手提籠,還沒回到最後一排五人座的他,回過頭,一臉疑惑,是自己聽錯嗎?還是老媽有什麼打算?他更緊握自己手上的提籃,擔心下一秒他跟阿金就要被拆散了。
「你那個什麼表情,撿到貓就…」導遊老媽還要說什麼,卻被手機鈴聲打斷,「喂,您好…」
他嘆了一口氣,坐在五人座的中間,並打開手提籠,讓橘子貓出來透透氣。從老媽講手機的神情,他猜想這通電話八成是生意上門了,土地公還真靈驗,或許自己應該再積極點,向老媽表明要養貓才是,這是一隻招財金貓。
老媽一進動物醫院,好像沒她的事一樣,隨意地在候診區的沙發坐下,他跟老爸帶橘子貓在掛號處填寫資料,並進到診療室。雖然他沒空檔問貓怎麼辦,以及為什麼要來動物醫院等問題,但是看著老爸走在前頭的一舉一動,他突然很放心。
老爸向獸醫師表明這隻貓是兩天前撿到的,想做一下基本的檢查,還有是否需要驅體內外寄生蟲。
「不介意我幫牠掃個晶片?牠很像牆上那張協尋啟示的貓。」獸醫師認真端詳橘子貓阿金,接著帶領他們轉頭看了一眼張貼在牆上的A4紙。
「喔,好呀。」老爸連忙應了聲。
不到幾秒,晶片掃描器嗶叫聲讓他無法接受眼前的事實,阿金不是流浪貓,是有晶片但逃家的貓。
他跟老爸癱坐在櫃檯旁的椅子上,等待院方通知橘子貓的主人,他伸手進提籠摸著橘子貓阿金,心有點不甘心,怎麼你不是阿金?那你又是誰?土地公怎麼會出錯,送招財金貓時,居然沒有先查證清楚,你是有晶片的,…
而這時,老媽悠閒地拿著逗貓棒跟動物醫院裡的貓玩。那是一隻白貓,直接忽略滿滿低氣壓的他跟老爸,找上老媽。
「這樣也好。」他在心裡嘆了一口氣後,輕聲地說。
橘子貓看到主人,整個情緒變化超大的,先是不停的喵叫,然後又不斷地扒著手提籠的門。他趕緊再打開門,將貓抱給牠的主人。一陣感謝後,橘子貓的主人離去前,塞給他一包紅包,他不肯收,互相推辭了十幾分鐘後,決定捐給流浪動物之家。
橘子貓離去後,他跟司機老爸完全洩氣,互相看了一眼,有種安慰的感覺,原來彼此的心境如此相像。
「請問一下,你們這隻白貓是要給人認養的嗎?」老媽的聲音引起父子倆的興趣,她正在跟櫃檯小姐講話,「有需要什麼條件嗎?」
就在他跟老爸還摸不著頭緒,低落心情尚未代謝完畢時,老媽認養了一隻白貓,寵物登記就在她的名下,徵用老爸先前買的手提籠關著貓。他提著這隻白貓,發現這要比無緣的橘子貓更費力許多,這也難怪,一隻養在醫院沒有流浪過的白胖貓,雖然這樣想,但心裡很滿足,反正最終結果是養一隻貓,或者這才是土地公的意思?
「你…」司機老爸正要開口。
「我剛剛在跟牠玩的時候,接了三個生意,就像你兒子說的,如果阿金是土地公送的招財金貓,那錢錢更是一隻招財貓,回程要再去跟土地公道謝一下。」
「錢錢?」
「對呀,牠叫錢錢,我們家新成員。」老媽得意地說著,「你們父子兩個,一個準時餵飯,不要讓牠餓到,另一個負責清貓砂,維持家裡整潔。」
「那你呢?」
「我就是負責接洽牠帶來的生意。」
導遊老媽一臉滿意地拿著逗貓棒走在前頭,帶領著他跟司機老爸。他跟老爸再次互看一眼,他看見老爸臉上的微笑,他想自己應該也是笑著的,因為這趟旅程真的好特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