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安娜。
她在收件人簽名欄裡寫下自己的名字。
快遞人員熟練地撕下存根,將包裹放置在櫃檯上,轉身就離去,只剩安娜客套的答謝聲停留在原地。
安娜端詳著小紙箱,大約一包平版衛生紙的大小,裡面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現在這種快遞文化雖然讓生活更便捷,卻不知道浪費了多少個紙箱,犧牲了多少棵樹木。熱帶雨林的樹一棵棵倒下,它們沒有生存的權利,沒有轉圜的餘地,二氧化碳越來越多…。安娜想著,有幾分暈眩由太陽穴蔓延開來,彷彿週遭的空氣稀薄了,有種窒息的感覺。
安娜趕緊拿起紙箱,轉移注意力。好輕!跟紙箱大小而預估的重量有好大的落差,憑藉著手上的感覺,除了紙箱,裡面似乎沒什麼東西。
不對勁!安娜的內心閃過一絲絲的詭異,那個快遞人員!?接收的過程好像少了什麼?當眼睛的焦距座落在收件人寄件人的框格內,怎麼上面只有收件地址跟自己的簽名?糟糕!誰的?怎麼會沒收件人的名字?她心臟差點漏拍,掌心的汗腺在分泌。雖然不可能,但還是想著,會不會是炸彈?不可能,炸彈不會這麼輕。炭疽?雖然這社會幾近變態,應該也不至於吧?還是無聊的惡作劇?
好奇由腦袋的角落竄出,終究戰勝了恐懼感,安娜開了抽屜,拿出美工刀,劃開蓋闔處的透明膠帶。光線立即湧進紙箱中,空的?她睜大眼睛再檢查一下,發現有個小小的發光體懸浮在紙箱中,約原子筆筆桿粗細,但不到一公分。
這…,魔術道具嗎?安娜伸出右手在發光體的前後左右上下晃動,想破解這捉弄人的機關。
天呀!它騰空哩!
安娜仍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景象,將手心攤在發光體的下方,試圖將它拿起來。它隨著安娜的手往上,卻仍保留著一點空隙。直到眼前,她移開手,那發光體就平穩地停滯在半空中,仔細一看,它白色的光芒蘊藏著七彩,有點刺眼。安娜愣了一下,不由自主地用食指跟大姆指捏住它,想要更進一步觀察它。
就在眼前,發光體的中心是軟的,有彈性的,它…
「安娜,怎麼每次都開27℃?很熱哩。」
安娜嚇了一跳,抬頭看見孟成蓁拿起冷氣的遙控器,對著冷氣機,嗶嗶兩聲。26℃,25℃ 。
「我…」安娜的思緒被打斷,卻掛念著那小小的發光體,等視線再度回到食指跟大拇指之間,發現沒有任何東西。掉了嗎?她馬上在桌面上翻找,接著蹲下身,用手掌在地面上摸索。
都沒有?難不成是眼花了?
「欸?怎麼了?」成蓁推了推安娜,「找什麼?」。
「沒…沒什麼。」
安娜回過神,有種惆悵的感覺,好像真的遺失了某個重要的東西。這樣的感覺並沒有持續很久,稍後工作一忙,或許就被推擠到腦袋的深處了。
成蓁打開便當盒,快速地撕扯衛生筷的塑膠套,夾上一塊肉往嘴裡塞,卻見安娜仍舊慢條斯理地組合著環保鋼筷。
「安娜,妳真有耐性。」成蓁揮動著手上的衛生筷,卻見無名指上的鑽戒閃耀著,「妳對地球的愛,簡直比教友對上帝還要虔誠。」
「妳才有耐性,他跟妳求婚了喔?」
「才沒有。」
「沒有?手上那顆鑽戒怎麼一回事?」
「他送的,就戴著。」成蓁將鑽戒挨到眼前,一臉滿足樣,「好看吧?」
「他是什麼意思呀?送鑽戒不求婚?這一定有問題,難怪妳爸媽他們…」
「安娜。」成蓁打斷安娜的話,「或許我爸媽不清楚,但是妳知道他對我很好,不是嗎?」
「可是…」安娜就是覺得奇怪,公寓是他租的,水電費網路費連第四台的費用也沒少給過一毛錢,額外的生活費也沒囉唆過。而三年過去了,卻沒有結婚的打算,這太不尋常。平穩無慮的生活,和諧的步調,但過多的付出,讓人有些錯覺,難不成是要掩飾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這些合理的懷疑,安娜原本要脫口而出的話,卻因成蓁的微笑而再度吞嚥下肚。當所有人都反對時,她知道,成蓁還是渴望朋友的支持,或許沉默也算是一種認同吧。
兩人之間有種莫名的寂靜,讓人有些尷尬。
「唉呦,他只是工作上比較忙,這年頭,哪個男人不是先打拼事業的?說不定…說不定有天他想安定下來…」成蓁講得有些心虛,自己也很想知道有天是哪天,停頓了一下,盯著安娜的便當,轉移了話題,「妳吃素?」
「沒有,星期一不吃肉而已。」
「喔,這我知道,愛地球嘛,什麼節能減碳的?」成蓁夾起一塊炸排骨,若有所思地盯著那塊炸排骨,「真的有用嗎?就這麼一塊肉?就憑那些科學家推算出來亂七八糟的數據。」
「從養一頭牛到宰殺,消耗的糧食太多了,而相對的排碳量也太高了,所以才會有人提倡不吃肉。」
「是喔?」成蓁輕蔑地笑了一聲,把炸排骨咬掉一口。
「或許吧。」安娜回答的模糊,內心卻踏實地相信。或許愛地球就是一種信仰,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拜託,妳只是不吃這一塊肉,可是有多少人在吃到飽餐廳,吃到想吐,又有多少人在吃燒烤時,一盤肉一盤肉接著拿。」成蓁沒注意安娜的反應,只是自顧自地講著,「而妳卻在這裡,針對這塊肉?有意義嗎?」
安娜默不作聲,天災的可怕,她是知道的,當大雨連續下了三天,滾滾的洪水出走原本的河道時,巨大石塊停留在家門口,泥沙掩埋了整個村莊。而人對於大自然而言,是多麼的微不足道,那一瞬間,就只有逃命,直到直升機降落在安全的學校操場時,才敢確定自己是活著的。
所以,平時能做多少算多少,這樣心裡會舒服些,會踏實些。安娜看著手中的環保鋼筷,瞥見手腕,好似有小小的發光體緊貼在皮膚裡,慢慢延伸,如同橡皮筋套在手腕一般。微弱的光線,有如螢火蟲的閃爍,若隱若現。
屋外,下著細雨,滴答地敲打著屋頂,安娜手拿電視遙控器,隨意地轉台。她無心思注意任何節目,只有一個念頭不斷盤繞在心裡,希望雨能趕快停。當她停止轉台,電視螢幕剛好停留在主持人跟名嘴們討論著全球氣候與物種滅絕,越聽越心煩的話題,於是按下遙控器上的電源鍵,讓整個空間安靜點,沒想到,相對的,雨聲變大了。
三更半夜,仍可聽見窗外的雨聲,躺在床上的安娜翻來覆去,就算努力闔上眼,也無法安心入睡。自從上次水災過後,加上電視報紙不停傳送這種極端氣候的消息,只要下雨超過一個小時不停,連心頭都會被這片烏雲籠罩著。
好像可以聽見牆壁內水流動的聲音,水管變成了小溪,急促不規則的潺流聲。這時,原本存在的時鐘滴答聲,加強了該有的節拍,整個空間充滿聲音,湧進耳內,讓人發慌。雨還要下多久?到底幾點了?
小夜燈微弱的黃光,將週遭模糊了,安娜揉了揉眼睛,皺著眉頭,努力地注視著牆上的鐘,可惜真的太暗了,遠處只是一團一團的黑暗。突然,她感覺到床被搖晃,壓抑了即將出口的尖叫,看著小夜燈照亮的圓徑範圍也不安分地晃動,這…整個空間左右上下在鼓譟著。
地震!
安娜翻身下床,躲進梳妝檯下,深呼吸,要自己冷靜,幾秒,十幾秒,一下子就過去了。
終於恢復該有的平靜。
安娜隨手拿件外套穿上,想巡視家裡的一切。當她走下樓梯,發現最底層的第一階梯已被水淹沒。哪裡來的水?走在水裡,開了大門,頓時更多的水由四面八方而來,差點讓人站不住腳。一轉眼,膝蓋已經浸泡在水裡,想退也無處可去。
雨水仍是不間斷地從天而降,水溝早已不堪負荷,路面?是河吧!
熟悉的街道,沿著騎樓,安娜小心翼翼地走著,但水有股阻力,讓她感到相當吃力。突然間,她的腳步有點遲疑,這怎麼會有個防火巷?仰頭一看,斗大的雨滴急速落下,連忙用手遮在眉緣上。
那…
安娜傻眼,簡直不敢置信。眼前的整棟房子側邊沒有牆壁,像是被切過的蛋糕,整齊的切口,但因切割時施力不均,扭曲了原本牢固的結構,感覺是傾斜的,甚至隨時有倒塌的可能。當視野慢慢地向下移動時,地上的大裂縫,讓人有說不出的震驚,比一個正常的跨步還寬大,腳邊的水流正在加速,積極地流向低處,形成一個漩渦。
倒退了兩三步,安娜左右張望,人呢?怎麼都沒有人?隔壁的王阿嬤稍微感覺到地震,馬上抱著存摺印章,跑出來大呼小叫。還有對面髮廊的李太太,最八卦了,就算只是機車小擦撞,都會出來關心。最膽小的林小弟呢?每逢下雨打雷就可以聽到他的哭聲。至少,趙伯伯也該站在門口,關注著這一切,他不常講話,但總會在人群中。
這些人呢?都到哪去了?安娜著急地往回走,去拍打每一扇門,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雨越下越大,轉眼間,水位已達腰際。此時,遠方好像站著一個人,模模糊糊的。安娜往那人的方向前進,緩慢地移動的自己的腳步,深怕一個不小心,整個人就會跌落水裡。灰黑色的短頭髮,堅挺的鼻子,那人的輪廓漸漸明顯時,週遭的水流如同水庫洩洪般襲擊而來,安娜失去重心,原本以為會跌坐在原地,哪知腳踩了空,自己如同失去方向的海豚飄流著。餘光發現,水流正朝著身後的路面大裂縫匯集,就像那駭人的大瀑布,眼看著連根拔起的行道樹從身邊經過,她趕緊伸手想抓住任何東西,卻發現太遲了。
這個世界是怎麼呢?安娜拼命揮舞著手腳,試圖抓住一線希望,卻仍無法擺脫這凶險的局面,水淹沒了頭頂,灌進了嘴,無法多挣一口氣,終究隨著水流墬落那永無止盡的深淵,放棄無所謂的掙扎…
安娜倒抽了一口氣,猛然睜開眼睛,轉動著眼珠子,確定自己身在何處。她感覺到床的存在,視力也漸漸適應周圍的黑暗,沒錯,這裡是自己的房間,想坐起來,放鬆的身體好沉重,手腳也使不上力。
沒有任何多餘的聲音,雨已經停了,安娜放心了,終於可以好好睡個覺。
連日的惡夢,讓人睡不好,每次閉上眼,進入睡眠,彷彿就要世界末日。颱風在上空徘徊,久久不肯散去,厚厚的雲層支援著永不歇停的大雨,沖垮山林,鬆動了地層,而鋼筋水泥建造的城市浸泡在退不去的大水中。地震不再是虛驚一場的能量釋放,地殼有預謀地推擠出新面貌,大樓坍塌,走山頻傳,海嘯轉眼即到,…
安娜將水輕拍在臉上,讓自己清醒點,提起精神,鏡中的自己有點憔悴,感覺雙眼周圍的黑眼圈漸漸浮現,等一下出去再補個妝吧。
「啊…」突然間,有個尖叫聲傳進廁所。
安娜嚇了一跳,這聲音是成蓁的,發生什麼事了?
櫃檯上有個打開的紙箱,成蓁緊盯著裡面,眼神透露出些許惶恐。
「怎麼…」安娜走近一瞧,驚訝地說不出話來。只見紙箱裡放著一個破爛的洋娃娃,臉上剩下一顆眼睛,身上插著數支針,它的頸部幾乎要斷裂,棉絮已經蠢蠢欲動,隨時會爆出來。而它的下方有灘鮮紅色的液體,已經乾掉了,沒有血腥味,或許只是廣告原料,但也夠嚇人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眼前的一切依然不變,安娜確定這是事實,而紙箱邊緣的貼紙上,收件地址無誤,收件人正是孟成蓁,除此之外,也沒有任何寄件人的資料。
「誰送來的?」
「我不知道。」成蓁忽然腳一軟,跌坐在地上。
「妳有得罪誰嗎?」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成蓁抱著頭猛搖,全身在顫抖。無言的詛咒在心裡漸漸發酵,比起有形的殺害更令人畏懼恐慌。
利用工作空檔,安娜拿起美工刀,正要拆開屬於自己的網購包裹,由於這陣子自己跟成蓁那些詭異不愉快的經驗,動手前不免有些遲疑,於是再次確定紙箱上的資料。
內裝物品的框格裡填寫著『手錶』。
沒錯,三天前在網路拍賣上競標到一隻二手錶。安娜滿心歡喜地打開小紙盒,是一隻黑色運動型的電子錶。
電子錶?安娜愣了幾秒,心想不對勁,自己明明競標到白色方型錶,這也差太多了。拿起手機,直接撥了賣家的電話。
「對不起,您撥的號碼是空號,請查明後再撥。You…」安娜按下斷話鍵,心中縈繞著許多煩躁,是遇上不實在的賣家嗎?怎麼會這麼糟糕?不自覺地拿起那電子錶往左手腕上戴。電子錶冷光螢幕亮起來,開始運轉,小小的螢幕裡擠滿了數字,左上角有『899天』,中間是『23:59:55』。感覺有點奇怪,仔細一看,發現秒數正在減少,54,53,52,51…
時間怎麼是在倒數?瑕疵品?安娜覺得莫名的無奈,物品寄錯,賣家手機空號,想要將就著點用時,卻發現是壞的。
安娜正苦惱著該怎麼處理這電子錶時,電動門打開了。
快遞人員快步走到櫃檯前,將包裹放在安娜眼前,她順手拿起旁邊的原子筆簽下自己的名字,瞄了一眼包裹上的收件人資料,是自己的東西,內裝物品的框格裡填寫著『安全帽』。應該是上週訂購的腳踏車安全帽,不過說也奇怪,這紙箱子好像有點大,嚴格說起來,是大很多。
安娜的眼角注意到快遞人員即將離去,連忙道聲謝,卻發現那人走得急,且嘴角微微上揚,讓人覺得不單純。趕緊拆開紙箱,這…,這看起來哪像是腳踏車的安全帽,說是全罩式安全帽還差不多。
不,這根本是太空人的白色頭盔吧!
那個快遞人員,肯定是有見過面,沒錯,上次那個詭異的空盒子。安娜往門口跑,喊叫著,表明了要他停下腳步,可惜只能看到他離去的車尾燈。
安娜舉起左手,看著那電子錶,倒數中的899天是什麼意思?換算下來,大概是二年又六個月,現在是年中了,所以是後年底,2010,2011,2012…。安娜發現自己左手腕無法克制地發抖,然後整個手臂跟著恐懼,波及全身,整個腦袋已經沒有辦法正常思考。2012、瑪雅曆法、世界末日像連鎖反應一樣,一個接著一個在腦袋裡盡情地彈跳,相互碰撞。
這一定是惡作劇,就跟成蓁的包裹一樣。
就是這樣。安娜篤定地告訴自己,並把那頂誇張滑稽的白色頭盔塞回紙箱,接著脫下手錶,也塞進紙箱,拿起寬板透明膠帶,將紙箱封牢,隔絕這些荒唐的錯誤。她記得附近有位阿婆在做資源回收的,緊張兮兮地捧著紙箱走出公司,轉入隔壁巷子內,直到巷子最深處,將紙箱放在阿婆家門口,頭也不回,加快腳步要走出巷子。
「喂!小姐,你這攏好…」阿婆拆了紙箱,眼看安娜要走遠了,連忙喊著。
「不要了,都不要了。」安娜搖頭又揮手,就是沒回頭。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