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宅忘了自己是在哪個半夜,是一場線上三國大戰後的疲憊,還是網紅的熱情號召?讓恍惚的他在鍵盤敲下明確的「+1」,回過神,眼前盡是茫然,無法想像鏡頭前看似簡單的徒步,鏡頭後又是怎樣的混亂?
子時登轎出發,阿宅沒有在場,滑著手機看網路直播,心想就算趕上,也擠不進這小視窗的一角落,但視窗外的他,登山包已經準備好了。沒錯,他為了這段旅程,還特地買了一個號稱登山級的背包,裝著Youtuber們的建議,像是基本的盥洗用具、兩三套換洗衣物、怕腳趾磨破皮的五趾襪、抗UV的防曬袖套、因為愛地球要自備的水壺、除了遮雨還可以用來打地舖的輕便雨衣等等。他放棄了多塞兩包衛生紙的瞬間,不斷安慰自己,台灣多的是便利商店,衛生紙不是問題。登山包的拉鍊勉強地密合後,他總覺得還是缺少了什麼,那一定是需要的時候才會明白是什麼東西的窘境。
對於那八天七夜,阿宅很不放心。
他跟著,在那鑼聲響起時,步伐仍踏不出心中的小圈圈,雖然知道目的地,但遙遠且未知的路途,讓他滿腔的躊躇無法清空。因為緊張,阿宅不自覺中多喝了幾口水,當膀胱發出警訊時,他顧不得鑼聲,往廁所衝去。
阿宅走出廁所,內心歡呼得救的同時,聽見鑼聲急了,警察的哨音也摻雜在內,定眼一看,鑾轎突如其來的一個大甩尾,連同轎班人員直接橫過馬路,衝向國小校門口。
「媽祖婆,我愛您,媽祖婆,我愛您。」小學生個個在校園內扯開嗓門喊著,伸長脖子盼著,熱烈的歡迎聲早已經掩蓋過鑼聲。
粉紅超跑沒有任何遲疑的動作,領著轎班人員直接踏進校園。
主任老師們大聲呼喊,完全沒有預告跟彩排的突發狀況,結果不到幾秒鐘,操場跑道已經匍匐著長長的人龍,小學生們按耐著興奮的心情趴臥在地,等候鑽轎腳。
當鑾轎被抬起,緩慢地越過小學生們的上空時,鏘鏘鏘的鑼聲如同進行曲的節拍,但不生硬,反而帶點溫柔,如同春風撫過臉龐,阿宅發現自己的鼻頭酸了,連忙吸了吸鼻水,他們天真的臉龐,初為期待,終究滿足,沒有留戀,沒有貪婪。他多想再看他們一眼,感染一點點純真,但沒辦法,目光必須跟著那頂粉紅超跑,繼續前進。
鑼聲慢了下來,祂似乎在等待什麼,團團包圍鑾轎的人們都不清楚。而有那麼幾分鐘,粉紅超跑和鑼聲像是自動畫下休止符似的,完全沒有動靜,香燈腳們個個左右張望,試圖理出一些頭緒。反倒轎班人員神色依然,就只是等著。
再次聽見鑼聲時,步調有點沈重,粉紅超跑慢慢地挨到路過的轎班貨車旁,彷彿故意讓轎班貨車掩護著,稍微加快速度地走了一段路。
阿宅盯著,實在不懂這一段路是什麼清況,滑了手機搜尋相關畫面,才明白慈悲的祂借用隨行的轎班貨車,避開了路旁喪家。他不敢置信,眼前的粉紅超跑依舊任性,在交錯的路口來個九十度大轉彎,甚至突然莫名地上演一百八十度的迴轉,而那時卻為了一戶人家,做出最適當的態度。
或許,這就是為什麼這麼多香燈腳,自願跟著祂走這段路,沿途也是滿滿的在地信徒擺案焚香,聽說來回莫約四百公里。阿宅想到這數據又覺得可怕,四百公里的距離連開車都覺得累,更何況是走路呢?還好路邊時不時出現幾台小貨車,車身寫著「香燈腳請上車休息」,讓他有種放心的感覺,跟馬拉松的回收車原理一樣,不至於被海放,還是有跟得上的機會。
「辛苦了。」「要不要水?」「要不要多拿一個?」「加油,快到了。」「需要咖啡嗎?」各式各樣的慰問和關懷搭配著路上的腳步,一句一步不曾間斷。
「應該會到吧!」阿宅喃喃地唸著,沒有任何疑問,因為那是行程表上數一數二的時間和地點,到北港,約中午11點。
鑼聲像是依著八分音符敲打,又短又急,粉紅超跑則在街道上繞圈子,一下子往東,轉眼又往西,祂似乎在尋找某個點,沒有人會事先知道,全憑著祂,可能是要加持店家或是停駕廟宇?還是這個時間點,要搜尋晚上駐駕的地方了?大家只能猜,然後等著看。
哪知一條路走到一半,群眾還來不及反應時,粉紅超跑猛然急轉彎,大幅度地搖晃,領著轎班人員三進二退清水車站,明確地表示要準備停駕,轎班人員隨即奉上椅凳和壓轎金。
「媽祖很靈,感應到台鐵的重大事故。」
「媽祖婆來加持台鐵了。」
「媽祖慈悲,來幫忙渡化的。」
網路直播的留言區紛紛揣測著,說什麼鑾轎很少到火車站停駕,也談著清水兩字是關鍵,所以不是巧合,而是必然。
這十分鐘,阿宅注視著停駕在清水車站前的粉紅超跑,慢慢地,全身起雞皮疙瘩,那一天的傷痛是不是就此撫平了呢?不知道,只知道鑾轎停駕在此,也就是祂來了,佇立在這裡,直視著整個時空,過去現在未來,這裡那裡。阿宅心想,祂一定早就到過清水隧道現場,撫慰連日的悲憤傷痛,牽引在生死間迷途的亡靈,而現在的舉動只是讓眾人知道,祂都看在眼裡。祂不會阻止災難,但會陪著面對。
阿宅的手機鈴聲響起,他連忙接聽。
「之前你說要跟媽祖徒步去進香。」是媽的聲音,「現在在哪?」
「我…」阿宅不知如何作答,是該將喇叭的音量開大,還是關上。
「不管跟到哪?記得要注意安全,天氣熱要多喝水,晚上冷了要多加件外套,就這樣。」急性子又不囉嗦的媽,也不等阿宅回答,便掛上電話。
阿宅再看「清水」兩個字,懊惱剛剛沒多講幾句,現在的他很想念家人。
鮮紅亮眼的西螺大橋前,粉紅超跑緩下了速度,超前的信徒已經擠上大橋,仍不忘回頭關切鑾轎的任何動態,後來的人因粉紅超跑減速,都擱在一起了。轎班人員要香燈腳讓出足夠的空間,因為祂還沒決定走哪裡,而每個決定都可能是大幅度的轉彎。
潦溪嗎?只見轎班人員的肩膀一沉,無形中好像有一股力量提起轎桿,粉紅超跑完全忽視那座西螺大橋,果斷地往濁水溪的河岸加速前去,轎班人員連褲管也來不及捲起,順著轎勢,一個個踏入濁水溪,就這樣,前前後後一群人涉水到彼岸。那不是今天,是二十年前瘋傳至今的影片,影片最後還會附上一張照片,河床底一整排清晰的腳印浮出。每逢進香時期,影片就會再次流傳,再次被討論,然後讚嘆,直說是媽祖婆的神蹟。
阿宅記得自己看過那影片,而此時他的視線無法離開粉紅超跑,靜待所謂的神蹟。
鑾轎時而往前走,轉眼又停頓回頭,緩慢地徘徊在上橋頭或下溪畔的交叉點,是祂在猶豫什麼嗎?還是祂們在討論什麼?
阿宅想起鑾轎裡頭還有另一座媽祖金身,雖是共乘的概念,但這鑾轎一下水,可就真的共進退了。連帶這上萬的香燈腳嗎?
大家屏氣凝神地等待,上橋?潦溪?全憑媽祖婆的決定。
廟方人員趁著鑾轎原地踏步的同時,接二連三地挨到旁邊,低頭相勸,這事關重大,還望聖母三思。
媽祖婆們和上萬的香燈腳終於走上了西螺大橋,是有好一陣子的曲折過程,但沒有重現當年華麗的神蹟。然而過橋後不久,警察廣播著有救護車要經過,請民眾把路中間讓出來。
「糟了。」阿宅忍不住唉叫一聲,這人群疏散都有困難了,要怎麼讓道呀?
這時鑼聲急了,粉紅超跑瞬間顫動起來,轎班人員肩上的轎桿小幅度又快速地搖晃,像是催促現場的所有人,鑾轎和轎班人員先帶頭,盡可能地往路旁靠了過去。不到幾秒,原本擁擠的人潮,像摩西分海般,開出了一條路,讓後面的救護車先行離去。
阿宅腦袋一片空白,跟著鑼聲慢慢地感動,是神蹟,或許微不足道,也許不會口耳相傳很久,不過已經深刻地烙在他的心底,因為這人性的行為,祂好像真的就在身邊,彼此互相照料,一起走到北港去。
傍晚媽祖婆駐駕後,直播畫面中斷,少了鑼聲,阿宅有種全身不對勁的感覺,明明有睡意,卻翻來覆去睡不著,躺在自己最熟悉的枕頭和床,卻老想著明早幾點媽祖婆要起駕,不能睡過頭。還有明天中午會到北辰派出所,接著走最後一哩路,到北港朝天宮進火。路程到這裡是順利的,但八天已用掉五天,剩下的回程要在三天內走完?這不該是疑問句,是肯定句。矇矓中,阿宅連日累積的感動逐漸退去,半夢半醒間告訴自己,「這樣就好,跟著直播就好。」
進喔!進喔!進喔!
進喔!進喔!進喔!
七彩紙花瀰漫在幾近沸騰的空氣中,媽祖婆的鑾轎三進三退,像是挾帶極大能量的海嘯,分秒間湧進朝天宮。廟前街道成千上萬的信徒,早已沒有多餘的容身空間,畫面如此清晰,訊號沒有中斷,攝影師藏身在哪?阿宅發現自己不是坐在電腦螢幕前面,這樣的視角是在半空中俯瞰整個廟前廣場,這個位置是哪家樓房的陽台嗎?他有點慌張,眼看腳底什麼都沒有,如果硬要說有,是黑壓壓的人群。這樣一想,騰空的阿宅開始往下墜落。
「天呀!」阿宅情急之下,除了大叫一聲,也伸手胡亂抓個東西,想阻止這種自由落體的恐懼感。碰了一聲,他的腰開始微微作痛,張開眼睛後,才發現自己抱著那個飽滿的登山包,跌到床底下。嶄新到連一點灰塵都沒有的登山包與他對望時,他有些慚愧,裡頭的準備完全無用武之地,前幾天還堅持要多塞兩包衛生紙,現在想來簡直可笑。
阿宅的手機鈴聲響起,瞄了一眼來電顯示,是媽。
「喂,新聞說媽祖今天中午到北港,你呢?有跟上吧!」
「嗯。」還抱著登山包的阿宅應了聲,沒有正面回答,畢竟自己還杵在這小小的租屋處。
「唉呦,沒走完也沒關係啦!累了記得休息,不要太勉強。對了,你爸說明年我們也來排時間,跟媽祖一起進香,不知道要準備什麼?還是你也一起去,這樣的話,…」媽自顧自地講著。
「喔。」阿宅連回應聲都越來越心虛。
掛上電話,打開電腦,鑼聲已經響起,這聲響在阿宅的耳裡,聽起來比前幾天快速卻不焦躁,振奮著隨行的香燈腳,快到北港了,打起精神來。
鏡頭一帶過去,鑾轎周圍的人潮越來越多,訊號時而模糊又清晰。
有那麼一刻,畫面跟聲音都停掉了,阿宅關掉網路直播,苦笑地看著一旁的登山包,突然間,他好像聽到遠方傳來那規律的鑼聲,「是應該要出門去的,今天一定可以趕到北港,然後跟著媽祖一起回鑾。」
只要誠心地祈求,路上會有人伸出援手,就算尿急也不用怕沒廁所。走到雙腳起水泡,也得接受這苦難,更何況路邊常有醫療團隊。對於每一雙手遞過來的食物,都要心懷感激,絕對不能浪費。最後,只要堅持,就可以繼續前進,直達終點。這些阿宅都知道,因為除了聚焦在進香直播,他也看了很多相關頻道,最後,他問自己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呢?
「…」待在原地的阿宅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阿宅心中的鑼斷斷續續地敲響著,他得背上登山包出門,才能聽得清楚。有可能自己就算走再快,腳尖踮得再高,也無法穿透層層的信徒而看到粉紅超跑,但他告訴自己,沒關係的,已經看了四五天的鑾轎,現在最需要的就是踏實地跟著祂走上一段路,相信在白沙屯,終究會見面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