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今天退休了,抱著一個裝滿文具跟資料夾的紙箱,走出之後不再屬於自己的個人研究室。二十多年了,這個學校由農專開始,短暫地化身技術學院,最後與同縣師院合併成大學,就跟他一樣,由講師慢慢進化成副教授。教學生涯就停在這樣一個職稱上,雖然打從心底覺得有些可惜,不過也是沒辦法的,他已經盡力了。回過頭看那一顆棒球,天下の嘉農,心中突然釋懷了。
晚上,他坐在沙發上,給自己開了一罐啤酒,就當作慶祝退休。家裡的大黑狗挨到他腳邊,趴下前,看了他一眼,便獨自睡去。
「嘿!來福,我敬你。」他舉起啤酒,大黑狗雖是聽見了,卻是沒有動作,這讓他有點尷尬,一種熟悉的尷尬。
四年前夏天,考上大學的兒子整理行李準備北上,那晚他買了一打啤酒,想說父子倆自己來辦個歡送會,結果兒子跟高中同學去KTV夜唱,直到半夜才回家。他只好跟大黑狗乾杯,開到第四罐啤酒,他認真地問大黑狗,如果妻子還在會怎樣?家裡氣氛會好一些嗎?熱鬧一點嗎?
大黑狗自顧自地趴著,連耳朵也沒有因為他高亢的聲音而動一下,反倒是他,像坐在告解室裡面對神父,開始停不了的抱怨跟懊惱,「應該會吧!至少有個媽媽,彼此之間的對話會多一點,像是有沒有吃飽?晚餐想吃什麼?唉,肺腺癌末期,肺腺癌什麼東西啊?」
他忘記四年前那晚自己怎麼上床睡覺的,最後清楚的影像是門打開了,兒子回來了,大黑狗電動馬達似地搖著尾巴撲過去,他突然很羨慕來福,牠的表達總是那麼直接。
「來福。」他想著過去,忍不住伸手摸了腳邊的大黑狗,心中暗自決定,今晚陪來福睡客廳當慶祝好了。此時此刻也只有牠的陪伴,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一絲絲的醉意讓他很快就睡著了。
天剛亮,先是家裡的電話聲響,響了好久,應該有兩三分鐘。他掙扎著要不要起來,卻整個人滾下沙發,這才想起自己睡在客廳的沙發上,站起來時,電話已經安靜下來。緊接著,換手機響,他看了一下,是弟弟阿義的電話號碼。
「喂。」他啞著還未開的嗓子,感覺腦袋有些混沌,應該不是那罐啤酒,是這個時間點的關係,瞄一眼牆上的時鐘,現在才六點零五分。
「阿母騎電動車犁田,現在在醫院,等勒我要上班,你不是退休啊?甘有閒來替一下。」阿義趕時間,話裡斷句的逗點似乎沒什麼換氣的作用,說完有點喘。
他應了聲,說會過去後,掛斷電話。哪一家醫院?忘了問,但掛急診的話,也就只有那一家聖馬爾定醫院,離祖厝最近,大約二三十分鐘的車程。
這是阿母第幾次犁田了?第三次?還是第四次?總覺得好像跳針的情節一而再重複,有時他討厭自己麻痺卻不敢面對的態度。
拿出拉麵碗大的狗碗,倒滿飼料,他呼喊著大黑狗,「來福,今天省著點吃,我可能會晚一點回來。」
出門前,他再確認大黑狗有足夠的飲水量,大黑狗看著他,就如同他退休前,早上趕著出門上班。
半路上,他再收到阿義的簡訊,醫生看診完了,已經先載阿母回家。他調了車頭,開上台3線,兩側種滿檳榔樹的山路,已經成了一種特色的存在,不斷地延伸,直到祖厝。
阿母就坐在三合院的門口埕,右腳膝蓋纏著紗布。
「你那會轉來?」阿母劈頭就問他怎麼回來了。
「阿得…」他楞了一下,想說就接到阿義的電話,叫他要回來替一下。
「呷早頓沒?」
阿母緊接著問,讓他要回答的話跟關心的話全卡在喉嚨了。
「無。」他楞了幾秒,反射性地回應有沒有吃早餐的問題,看阿母順勢要站起來,他連忙回手叫阿母坐著,「你坐就好。」
「這腳無要緊,傷到皮…」阿母開始嘮嘮叨叨,說是明天恁阿爸做忌,所以今天透早想去一趟市場,田間小路比較窄,轉彎沒注意,不過沒什麼事,你弟弟阿義就比較緊張,還上大醫院掛急診,可能也是他趕著上班。
「喔。」他沒再多問,阿母說著沒事,又不停地重新複誦剛剛的內容,可能會多一點細節,像是醫生說了什麼,護士如何幫她清理傷口,也可能變成稍微交代的劇情簡介,不過大同小異的內容估計這整天會再說個兩三次。
他在祖厝待到晚上,因為中午阿義又傳訊息來,說有事討論。他明白,只是不知道這次是要再逃避,還是解決。
「阿母,你看要跟誰住?」阿義跟他老婆一回來,廢話也不多說了,叫聲阿母後,便表達來意。
其實弟弟阿義結婚第二年也搬離祖厝了,理由是什麼,他不清楚,也不好意思問。是不好意思問嗎?還是沒立場問,因為他早在結婚前,因為教書的工作搬到市區,雖然學校離家不遠,但紥實地需要三十分鐘左右的山路。那些彎彎曲曲的山路總是消耗掉他半天的注意力,常讓他早上一二節課無法集中精神,而課後也有備課跟做實驗的壓力,在買張躺椅跟買棟房子之間,他決定搬到學校旁。
阿爸前年過世後,阿母說什麼都不肯搬走,因為神明廳的祖先要有人拜,厝後的檳榔樹要照顧,田裡的雜草要拔,等等…。每次都有很多她必須留下的藉口,講著講著,他的思緒總是飄到在家裡等待的大黑狗,飼料不知道吃光了沒?水夠喝嗎?應該不會搞破壞吧?
「阿母,阿是妳想要去養老院?有人照顧,有伴…」阿義他老婆話還沒說完,阿母就反駁了。
「啥米照顧?我好腳好手的,免人照顧,…」
「阿兄。」阿義叫了他一聲,「你講話呀?」
「欲叫伊講啥?」阿母搶了他的回答,反問阿義,「擱來,欲講請一個越南的看護來顧,是不是?攏免。」
阿母彷彿都知道整個劇情走向,這次她跛著腳,怒喊著「轉去」,提早揮手把兩個兒子一個媳婦都趕出門。
聽著阿母關門的力道,她在生氣。
他開車回家的途中,懊惱著自己沒先想好不同的方案,例如呢?他嘗試著問自己,卻也答不上來。
隔天一早,他想到是阿爸的忌日,又開車回家。當然他出門前,再三確認大黑狗三餐都有得吃有得喝,而廁所門沒關讓牠可以去大小便。
「你那擱轉來?」阿母的口氣,聽得出來昨天的怒氣還未消散。
「阿爸做忌,轉來拜一下。」他昨天好像忘了跟阿母提到他退休了,要說嗎?算了,有機會再說。
這樣一天又過去了,然後生活再度回歸到風平浪靜的日子。
直到某天,他突然想幫大黑狗洗澡,發現大黑狗左側背上皮膚有一顆彈珠大的團塊。他有點擔心,幫大黑狗吹乾身上的皮毛,拿了外出的牽繩,帶牠上之前學校附設的動物醫院。
「什麼時候發現的?」獸醫師問。
「早上幫牠洗澡時,不過,上次洗澡還沒摸到。」他說,「大概三週前。」那時還沒退休,差兩週,一堆事要交接,疲憊地回到家,大黑狗搖著尾巴前來歡迎他,卻是挾帶一股臭味,一摸到牠的毛,自己的手上好像沾上一層垢。那天晚上,他不得不幫牠洗澡。
「最近精神食慾都正常嗎?」
「嗯。」
「可能要再多注意一下,如果短時間內,成長速度快的腫瘤,惡性的機率高。」
「腫瘤!惡性!」他無意識複誦著,整個腦袋鬧哄哄的,果然它還在,就算妻子離去,它仍舊像鬼魅一樣潛伏在他的附近。
「當然,可以的話,還是要切除送檢,做切片才知道。不過牠是老狗了,建議先做血液檢查,評估麻醉風險,…」
獸醫師後來說了什麼,他完全不記得了,直到眼神回到身旁的大黑狗,才回到現實,有了知覺。
回到家,他還沒坐下就立刻打電話給兒子,說了來福的事。兒子跟以往一樣的態度,只是應了聲,也沒多說什麼。電話兩端的彼此僵了幾秒,他趕緊問最近怎麼了?課業呢?話一出口,他又懊惱了,因為他知道兒子的回答就是那樣,永遠一派輕鬆,事不關己的樣子。
「暑假有要回來嗎?」他忍不住還是問了。
「看看吧!要打工。」
「好吧!反正你有鑰匙。」每次跟兒子聊天,他覺得好像在跟自己對話,那種不確定也不否定的說法,妻子曾說父子倆要多說話多親近。他一直後悔還沒學會溝通,而中間的橋樑卻斷了。
他掛上電話,大黑狗就趴在他腳邊,他順勢摸了牠,感覺那團深深咬住來福的腫瘤在笑他。
他抓住那顆腫瘤,大黑狗微微掙扎。發現那顆腫瘤正在增大,他必須用雙手才能握住它,抱住它。腫瘤細胞不停地複製分裂,壓迫在他身上,他無法呼吸喘氣了,…
扭動身體後,他醒了,跌在沙發下,來福舔著他。
接連幾天,他過得迷糊,雖然退休後,時間不再趕著他上班,但腫瘤的陰影還在腦中未褪去。他拿一份報紙伴著早餐,轉頭看著大黑狗,一出神,一兩個小時就這樣過去。
帶大黑狗出門散步大小便,不再催促牠,就慢慢耗著,直到牠想回家。午餐考慮要吃飯吃麵,倒讓他有些傷腦筋,有時候倒了飼料給大黑狗,看著午間新聞,直到肚子咕嚕叫,才想起自己還沒吃飯。
他像個陀螺不停打轉,已經不知道今天日曆上是星期幾,開了電視,發現節目跟往常不一樣,所以應該是星期六。唉,他在心裡嘆了一口氣,腫瘤會在週六日公休嗎?
早餐烤兩片土司,煎一顆蛋,他告訴自己不能這樣被腫瘤打倒,一定要比之前更振作,更何況大黑狗身上的團塊還沒證實是惡性腫瘤。
他正要吃早餐時,手機響了。一看螢幕,是弟弟阿義打來的,他楞了一下,直覺告訴自己不是什麼好事。果然,阿母在浴室跌倒了,現在在醫院檢查,不知道有沒有摔斷腿。
他趕緊把土司跟蛋往嘴裡塞,出門前,大黑狗連忙跟著起身。
「不是要帶你出去,今天在廁所大小便就好,知道嗎?還有,飼料省著點吃,知道嗎?」他叮嚀著,大黑狗似乎明白,隨即又趴下。
他趕到醫院,找到病房,阿義正好出來,提起醫生說阿母的骨盆稍微有裂痕,可能要休息一陣子,等長骨痂。接著,阿義又說要去抽煙。
「喔,那我先進去看阿母。」他明白,阿義有話要跟他說。
「大兄,你來呀!」阿義他老婆原本坐著,馬上站起來,「醫生說…」
「阿義有跟我說了。」他靠近病床,「阿母。」
阿母睜開眼睛看了他,臉上一副抱歉,「轉來做啥?沒什麼代誌。」
「多歇睏。」他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他在醫院外的角落,找到抽煙的阿義。
「現在怎麼辦?」阿義生澀地講著國語,「輪流住輪流顧,請看護,還是養老院?」
他知道,阿義認真地想跟他討論一件事情時會講國語,就像小時候問他功課一樣,好像不講國語,沒辦法把問題解決。
「這…」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阿母攏無甲意。」
「現在什麼時候?要擱管伊甲意無甲意?伊一個人要按怎過?雖然我住近,麻是無法度照顧伊三頓。一下不小心,就摔到了,要按怎一個人住?你講呀?」
那天面對阿義,他好像也沒說什麼。不過後來,阿母出院,就直接到養老院報到,至少裡面有熟人,什麼三叔五嬸六姨街坊鄰居全住在裡面,連櫃檯人員或行政人員都是他跟阿義國小國中第幾屆的學弟妹。
那是一種奇怪的感覺,他想著,把那些原本居住在山坡地各處的老人都聚集起來,然後散落各地的祖厝都空了,田也荒了。偌大的空間被養老院隔絕在外,而老人們就擠在這裡生活,一起作息。
踏進養老院的阿母賭氣不跟他兩兄弟說話,扁著嘴,問什麼都不說不回答,最後他只好跟阿母說,就當度假,等她身體好了,再接她回家,他會定時回去幫檳榔樹澆水。雖然這樣跟阿母說,但有時候不免想為什麼要種植這麼不健康的植物,但他不敢說出口,因為一家人就是靠檳榔養活的,它的經濟價值栽培了他。阿爸過世前都沒打算放棄這片檳榔園,阿母當然也無法退休,想到這裡,他不敢想之後呢。
阿母的眼神是相信他了,但他對於自己臨時起意的這些話還有幾分保留,等她身體好了,怎樣的定義才算身體好了呢?還好,阿母沒問。
他回到家,已經傍晚了,大黑狗沒上前來歡迎。他不是很在意,因為他也累了。
開了一罐啤酒卻不敢空腹灌下肚,他找出一碗泡麵,這幾天在醫院跟檳榔園來回奔波,他所剩的食物已經不多了。等待泡麵的三分鐘,他幫大黑狗再倒些飼料。大黑狗也沒理會他,他有些受挫,叫了幾聲來福,牠才慢步走來。
「來福。」他摸到大黑狗胸口,接觸到那幾乎只是包著皮的肋骨。牠瘦了,但腫瘤長大了,已經不需要特別注意觀察,現在,誰都看的出來,彈珠大的腫瘤變成乒乓球大,「來福,我們明天要再去動物醫院了。」
泡麵,水加太多嗎?他感覺不到什麼滋味。啤酒也變淡了,像是過多的冰塊融化在裡面了。他吃完喝完,雖然不餓,內心卻是一陣空虛。
他一直不喜歡消毒水的味道,待在其中,感覺不是被救贖,而是被吞噬。
「嗯…」獸醫師觸摸著大黑狗身上的腫瘤,陷入十幾秒的沈默,讓他更是緊張。
「怎麼樣了?醫生。」他受不了等待,小聲地問,怕打擾了獸醫師的思緒。
「短時間長這麼快,惡性的機率很高,先做檢查,評估身體狀況,看是要麻醉開刀切除,還是給抗癌藥。」
「會好嗎?還是會再復發?」
「開刀切除後,要送檢做切片,看是什麼腫瘤。」獸醫師停頓了一下,「對了,也需要先拍X光,看身體其他部位有沒有腫瘤轉移,尤其要是移到肺臟,那就要考慮是否還要開刀切除體表的腫瘤。」
「那是因為已經轉移擴散了,所以沒必要切了嗎?」因為經歷過妻子罹癌的經驗,他問得仔細。
「嗯,而且轉移到肺臟,麻醉風險大很多。」
「怎麼辦?」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大黑狗抬頭看他一眼。
「面對腫瘤,要考慮你們對於牠長時間的照顧,經濟負擔,以及牠本身生活品質。」獸醫師極穩定的口氣,而他還是一臉困惑,「之後他情況可能越來越糟,所以你花費在牠身上照顧的時間精神,相較之下會多很多。再來便是經濟上的考量,如血液檢查拍X光開刀切除送檢,你可能需要馬上花一大筆錢,如果是要服用抗癌藥,那接下來的日子,每週每個月就要投入這筆藥費,…」
「那牠會痛苦嗎?」他問。
「看哪個階段,所以我們也要顧慮牠的生活品質,讓牠睡好吃好,如果會痛給止痛藥,就像人癌末會給嗎啡一樣。最怕移到肺臟,可能會喘,不舒服,甚至會休克。」
「生活品質…」他喃喃唸著,突然想到阿母的眼神,把她安置在養老院,生活品質算好嗎?生活品質包括要在乎她的感受嗎?比起待在身邊的大黑狗,身處陌生養老院的阿母,好像有些淒涼。他覺得自己很糟糕,趕緊將視線拉回大黑狗身上,
「如果牠真的不舒服,沒辦法吃,那…」
「嗯,到那時候,可能考慮過量的麻醉要讓牠…」
獸醫師講得模糊,但他明白,因為他也不願說出口,心想著「轉去」兩字。他跟獸醫師要了些對腫瘤效果不大的消炎藥,想著回去跟兒子商量,兒子會給什麼意見嗎?他不確定,但他想問。
他傳了訊息給兒子,按下送出鍵,他就後悔了。這則簡訊跟上次跟兒子通話有什麼不同,他反問自己,而一直在原地打轉的同時,腫瘤已經長大了。它一定在笑他,完全無作為。
晚上他坐在餐桌上吃便當的同時,兒子出現了。他有點驚訝,離簡訊送出才過四五個小時,是恰巧?還是刻意?大黑狗搖搖晃晃地走到兒子腳邊,兒子摸摸牠,說聲好乖。
兒子擰著兩個麥當勞的紙袋,坐在他對面,大黑狗趴在兒子腳邊。
「阿嬤還好吧?」兒子拿出薯條,邊吃邊問,很自然地拿一根薯條到大黑狗嘴邊,大黑狗也默契似地立刻張嘴咬住。
他想一下,自己有告訴兒子阿母的事嗎?也可能是阿義那邊說出去,或者也沒有說,阿義他老婆喜歡上臉書,一兩張照片就能讓人明白了,「在養老院,有人照顧著。」
「阿嬤不是不喜歡養老院?」
「嗯,就…等她骨盆的傷好一點,再接她回祖厝。」他回答著,腦中跳出獸醫師說的生活品質。
「真的?」
兒子再次問他,他覺得自己也在問自己?真的嗎?然後阿母又是一個人住在祖厝,又會重複接到阿母跌倒或摔車的訊息,一直這樣,直到…
「來福呢?」兒子見他不說話,又提問。
「來福。」他皺著眉,今天這便當的飯菜量有點多,而早先吞下肚的那幾口讓他有點消化不良,而現在胃好脹的感覺。「來福就…」他腦筋一片空白,有時候他討厭自己這個爸爸的角色,好像他得決定任何事。
「照醫生說的,先檢查,再看下一步怎麼辦嗎?」兒子問,他卻覺得救了他的現狀,還好,兒子除了遺傳到他的沈默寡言,還多了一點妻子的堅強跟果斷。
「嗯。」他聽了兒子的話,點點頭,有些欣慰,卻有更多的抱歉。
「我明天下午還有打工,一大早就搭客運上台北。」兒子拿起漢堡,大咬一口。
「喔。」他從來就不懂慰留,以前是這樣,現在也更不會。
隔天,他醒來時,兒子已經出門了。
他打電話跟獸醫師約診,準備帶大黑狗去做檢查,時間還沒約好,手機也響了。他一手拿著電話聽筒,一手拿起手機,發現是阿母打來的,連忙先跟獸醫師說聲抱歉。
「喂!阿母。」
「阿忠,你來接我轉去厝。」阿母篤定的語氣,是命令,沒有商量的空間。
「阿母,不是講等妳骨盆卡好耶?」
「我好呀!沒代誌呀。」
「吼,妳急啥?」他有點惱怒,照理說,養老院應該是個舒適圈,不用自己煮飯,有人幫忙洗衣服打掃,阿母怎麼一刻都待不了,硬是要回到事事自己來的祖厝。
「我聽講,嫁去台中的二姐轉去呀,…」阿母有些鼻音,「就二姨呀,你甘有記得,有一冬過年,伊…」阿母越講越模糊,他聽得吃力,卻不忍心打斷,只能適時地應個兩三聲。
不知道阿母講了多久,當阿母說到二姨前幾天在養老院狀況不好,雖然有即時送回家,但不知道有沒有真的回家,如果沒回家怎麼辦?去哪找?上哪去?他明白了阿母的擔憂,但他講不出任何安慰的話,這個問題像個漩渦,至今他還沒辦法從中脫身。
他癱坐在沙發上,覺得自己以前無能,現在也是,大黑狗來到他的腳邊,看了他一眼,便趴下。他隨意摸著大黑狗,又摸到那團腫瘤,是錯覺嗎?它好像又變大了,這傢伙怎麼這麼積極,完全沒有遲疑地拓展自己的領域,甚至可能有計畫性的轉移…
轉移了嗎?他坐在獸醫院候診區的椅子上,等待獸醫師幫大黑狗拍X光的同時,不斷地問自己,再叫自己別緊張,然後又忍不住問自己。如同當年面對肺腺癌的煎熬,又再一次上演,他發現自己的手掌有些汗珠。
獸醫師牽著大黑狗走出來,他彈跳似地馬上站起來,跟獸醫師一起看著黑裡透出亮光白的圖片。
「這是來福的X光片,這胸腔,這顆是心臟,這裡是肺。」獸醫師手指著那圖片,告訴他是那些臟器,然後手指頭停留在一個點上,「肺淋巴結這裡有些陰影,不太明顯,之後每個月最好追蹤一次。」
「所以是…」他問。
「很有可能轉移,不過還要再觀察,而牠的血液檢查,肝指數也偏高,目前不是適合麻醉手術,會先建議吃藥。」
他牽著大黑狗,拿了一袋藥跟一份檢查報告回家,感覺不是很好,但他突然提起精神,跟大黑狗說加油。
大黑狗被他的大聲吶喊嚇到,身體抖動了一下,然後一臉無辜地看著他。他笑了,摸著大黑狗的頭,說聲沒事。
手機鈴聲又響起,他看了螢幕,是阿母。
「喂!阿義。」阿母不悅地口氣,「你甘有轉去幫檳榔澆水?」
「阿母,我阿忠啦!」他大聲回應。
「阿忠喔!你要載我轉去啊嗎?」阿母的新戰術嗎?這是今天第二通電話了,而晚上應該還會有一通。
「阿母,最近我無閒。」
「喔,無閒喔。」阿母有些失落,隨即又帶點希望的語調,「下個月初八,載我去台中。」
「去台中?」
「你二姨出山啦!載我去台中送伊。」
「你現在不方便啦!」他必須讓阿母放棄這個念頭。
「我哪不方便?我好好呀!…」阿母開始碎念,「我人好好的,住什麼養老院,這一住要住到什麼時候,住到去找恁阿爸
嗎?都沒有人問我的意願,你們方便就好。祖厝不好分,賣一賣,錢比較好分啦!」
「唉呦,阿母,養老院不住,你是要去住阿義的厝?還是來我這住?」他問,突然電話那頭沒有聲音。
阿母這電話一掛斷,彷彿打了他一巴掌,他感覺臉頰一陣刺熱,眼淚也快掉下來。大黑狗在他腳邊,輕輕地舔了他的小腿,他彎下腰,擁抱著大黑狗,大黑狗搖著尾巴,而他內心卻感到慚愧。他想,阿母現在應該很不爽,如果小時候,肯定一巴掌呼打過來,可惜身在養老院的阿母只能生悶氣。
他灌下幾口啤酒,看著客廳,前一個十年,地上滿是兒子的積木樂高或大小皮球,每天回家總是要左閃右閃才走得進來,隨著兒子越來越大,玩具越來越少,卻多了兩三個書櫃的參考書。後一個十年,妻子走了,好像乾淨多了,也沒什麼增減,除了牆上時鐘壞了,換過一個,冷氣偶而會抗議罷工,其他呢?電視依舊,沙發依舊。
廚房,不知多久沒更換新的瓦斯桶,若要泡麵,連開火煮水都嫌麻煩,一旁的飲水機輕而易舉地取代瓦斯爐。冰箱,沒辦法挑剔,雖然常常是空的,但是卻少不了,怕壞掉的水果,吃不完的餐點,塞進去讓它保鮮就是了。
他上了二樓,走進房間,兩個人的時候嫌棄空間有點小,剩一個人的時候又抱怨大到有點空洞。躺在床上,他嚴肅地問自己會認床嗎?不知道,應該不會,那天在沙發上也睡著了。好像只要喝醉,都很好睡。
他來到兒子的房間,習慣性敲門,知道不會有回應,開了門進去,有點陌生,好久沒進來了,多了什麼少了什麼,他也說不出來。他拿起手機,撥號給兒子,告訴兒子關於大黑狗的病情,腫瘤有可能轉移,肝不好,麻醉風險高,先服藥再追蹤。
「嗯。」兒子應聲表示知道了。
「你對這個家有感情嗎?」他想知道,只有喝了酒的時候才敢問。
「你喝酒喔?」兒子覺得不對勁。
「我想帶來福回祖厝住,然後把你阿嬤接出養老院。」他說著,對自己這番話有些訝異,「你覺得呢?」
「好呀!」兒子連考慮都沒有就回覆他。
「那這個家,租出去嗎?」他試探性問兒子。
「看你呀?我沒意見。」
「你對這裡沒感情嗎?」他忍住哀傷,但忍不住問。
「你不是說租出去,又不是賣掉。」
「也是。」他想到兒子好像是什麼務實的土象星座,與他這個容易感傷的水象星座相比,好溝通多了。
「如果確定租出去,要我整理房間,還是搬東西,再跟我說,我要先去忙了。」
「喔。」他正要掛斷電話,聽到兒子叫聲爸,他趕緊將手機再拿到耳邊。
「爸,別喝太多。」
「嗯。」
他躺在兒子房間的床上睡著了。夢裡,他看見妻子牽著大黑狗散步,他想要叫他們,卻無法出聲。妻子看見他,揮手要他過去,大黑狗也搖著尾巴。他走過去,才跟他們會合,妻子便拍著他的肩,跟他說自己要先轉去了。妻子將大黑狗的牽繩交給他,沒再多說什麼,就這樣離去。他跟大黑狗站了好久,直到聽到一句台語「走,來轉」。
隔天,他開始整理一些自己跟大黑狗的日常用品,衣物裝滿整個行李箱,像是要出遠門度假。他找出一張紅紙跟麥克筆,寫下「吉屋出租」四個字,並留下手機號碼,打算等一下出門時就張貼在門口。
他先傳訊息給弟弟阿義,說明自己要帶阿母回祖厝同住,請他不用擔心阿母,有空常回祖厝坐一下,泡茶聊天。然後,他打電話給阿母。
「阿母,我阿忠。」
「阿忠喔!你甘有轉去幫檳榔樹澆水?」
「我要載你轉去澆水,好無?」他問。
「今呀日嗎?好呀!」他聽見阿母在笑,很輕鬆愉悅的笑聲從手機裡傳過來。阿母笑說她要趕緊收拾行李,不然等一下兩兄弟又變卦,不讓她回家。
他跟阿母說不會變卦,慢慢來就好。
他牽著大黑狗準備出發,關門時,看著吉屋出租的紅紙又遲疑了一下。幾秒後,他揉掉那張紅紙,心想就讓家等著兒子吧,雖然他老是嫌阿母的祖厝跟檳榔園,但還是有一種安心的感覺,有可能接下來的日子會被阿母嘮叨,就當作學習另一種技能,改天才跟兒子有話講吧。
「我欲轉去呀。」他說,停頓了幾秒,「欲轉來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