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特別的一天,我希望一切都能平安順心。如果可以選擇,我寧願是院內那隻懶散的貓,或者是那隻天真無邪的大狗,悠閒愜意地度過午後的時光。可惜不行,助理已經通知我看診了。
是一隻要打年度預防針的狗,我喜歡打預防針,那稱得上是最和樂的例行工作。量體重、量體溫、做糞檢以及聽心音等基本的理學檢查,夾雜跟飼主閒聊狗在家的情況,有時候會爆出小狗在家裡的搞笑行徑,或者飼主誇張的溺愛。
通常打完年度預防針,會在注射手冊蓋上當天的日期章。這是特別的一天,並且預定明年同樣的這一天再來打預防針。
不久,來了一隻常客,皮膚病的西施犬。她媽媽抱怨著皮膚病老是看不好,一停藥,又抓又舔的。
唉,我看著厚厚的一本病歷,在心裡紮實地嘆了一口氣。當皮膚病的情況好轉時,一週的藥可以吃兩週,要求回診的日子連狗影都看不到。而西施搔抓到全身潮紅破皮時,她媽媽連關店前的五分鐘都會衝進來,要求打針。
「這麼嚴重,要按時吃藥,按時回診,不要稍微好一點就停藥。」我還是會再說一次,不過已無法計算說過幾次。或許對同一個飼主說過好多次,也可能不同的飼主一再說明,有時候,跳針到我自己都覺得厭煩了,卻不得不說。
送走皮膚病的西施犬,還是忍不住小小地期待牠下週可以準時回診。
診間是個很詭異的空間,沒客人時,會覺得自己好像被隔離到荒島,看著院內貓曬太陽睡午覺,偶爾還會聽到院內狗的打呼聲,打開架上的藥罐,看是否需要添補,檢查耗材存量,翻閱廠商給的商品目錄,撢掉血檢機上的灰塵,那些瑣碎的工作量瞬間擠進下個病患來臨前。
但是,當客人像約好似的,接連著出現,瞇著眼的結膜炎,嘔吐拉肚子的腸胃炎,結紮後不戴頭套傷口舔到發炎等,連喝口水的時間都被省略了,更別說想上廁所。
還好,今天還有喝飲料的時間,適時地維持血糖濃度,以免低血糖抽針時,手會發抖。
傍晚,一個客人沒帶任何寵物,穿越掛號處,直接走進診間,我用眼神詢問助理,什麼人?什麼事?助理回報我的是滿臉的疑問。
她說她昨天剛認養狗,是隻幼犬,晚上不停哀嚎,有沒有什麼辦法?她停頓了一下,認真地問,有沒有什麼藥可以吃?
我說那是正常的現象,一隻小狗剛離開舊有的環境,大概要幾天的適應,妳要多陪伴牠,讓牠安心。
她不肯輕易離去,想從我嘴邊盼到一個捷徑。哪有什麼捷徑?愛心跟耐心談何容易?這才只是剛開始。
這是一個特別的日子,我不想破壞好心情,我微笑著重複我的建議,直到她放棄。或許她會找上一個獸醫師,肯開藥給她的狗,但絕對不是我,因為不靠藥物,那也是可以解決的事。陪在牠身邊的妳,才是任何藥物無法比得上的良方。
晚上八點左右,兩個人抱著一隻狗進門,哽咽著報上電話號碼掛號,沒多說什麼,在候診區坐著。
我翻著牠的病歷,直到最後一頁,這陣子精神食慾差,前天不吃嘔吐。經過血液檢查,發現肝腎指數早就破表,預後不佳。當班醫師備註著,「飼主考慮安樂」。我的視線停留在安樂,腦海中不斷將這兩個放大,最後一片空白,我好像知道答案了。
我闔上病歷,深深吸了一口氣,請他們進診間。
一隻瑪爾濟斯,攤放在診療台上,一動也不動,不仔細看還以為牠睡著了。牠的眼神渙散,思緒不知道停留在何時,可能連自己現在在哪都不清楚。如果這時呼喚牠,牠會回應嗎?或者回過神來,一起面對飼主的決定嗎?
「所以,你們想好了嗎?」我討厭這樣的開場白,但我不知道還需要什麼更好的問候詞。
她的哭泣突然加大了音量,手中的衛生紙早已濕成一團,抽咽著鼻水,問我,牠會痛嗎?
「不會,給予過量的麻醉劑量讓牠睡著,直到呼吸心跳停止。」這是個很弔詭的答案,如果會痛,那會改變即將面臨的結果嗎?我不知道,因為不會痛,所以是很理想的解脫,不論對牠,或對你們都好。
是呀!可是對我來說,這是一件極度不舒服的事,不過,沒人問過我的感受。準備留置針,抽取麻醉藥,那些熟悉不過的動作,卻有著救命跟奪命的差別。
我替牠打留置針,牠抬頭看了我一眼,或許那已是牠最後的力氣,沒有多餘動作,不掙扎,也不反抗。這讓我難過,是不知情?還是坦然面對呢?
注射麻醉藥前,我輕輕地摸著牠的頭,在心裡告訴牠,不要害怕,希望離開時是帶著被愛的感覺。
我戴上聽診器,尋找胸腔裡可能不再跳動的心臟。那是個混沌的沼澤,我身陷其中,不知道我是想聽到,還是不想聽到心跳聲,我只知道那裡已經沒有所謂的奇蹟,過量的麻醉是不可逆的連鎖反應,直到一切停止。
我拿下聽診器,宣判死亡。
這是一個特別的日子,牠離世的日子,如果明年還有人記得的話,那就是忌日。
會有人記得嗎?
會的,因為今天是一個特別的日子,然而此時此刻,我已經沒有辦法祝我生日快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