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大玩伴
有時候,我從門縫看著躺在床上的阿公,有時候,則會在門口偷聽阿公胡亂地叫罵。記憶中,我很少踏進阿公的房內,因為病痛已經將他折磨地不像我認識的阿公。
阿公喜歡釣魚,常會帶著學齡前的我跟弟弟去。有一次,有潔癖的弟弟喊著手髒要洗手,阿公跟他說在這裡洗就好。那時我們便坐在木筏上釣魚,四周都是海水,聽話的弟弟馬上站起來,低頭彎腰準備洗手,可能小孩子都是頭重腳輕的比例。下一秒,弟弟整個人栽進海裡,阿公看了,趕緊伸手抓他上來。從此,我的記憶裡就沒有釣魚的檔案了,而弟弟則沒有這段記憶,每次講起時,他總問我,你人呢?我!我就嚇傻在一旁,把這段影像完全保留。
上幼稚園,搶不到鞦韆玩,讓我很沮喪。一天回家後,在後院鐵皮屋裡發現一個用輪胎麻繩搭成的鞦韆,我興奮不已,這簡直是在平日收到聖誕老人的禮物。我完全沒想到這工程有多浩大,麻繩如何綁上一樓高的鋼鐵架,輪胎又是打哪來的,但我彷彿瞄到一旁抽煙的阿公,那種沒什麼但是帶點驕傲的神情。
結果,那個鞦韆我只玩了兩三天,因為我從上面跌下來,摔痛屁股,家人一致認為太危險了,阿公只好默默地拆除。我覺得可惜,或許你們可以跟我說多加小心,而不是禁止。
沒了鞦韆,阿公變出兩隻筆鼠(天竺鼠),一隻咖啡色,一隻白色,說是朋友給的,就關在大鐵籠裡。我看著牠們,我的眼睛應該在發亮吧!我問阿公牠們吃什麼,阿公指著屋外一大片雜草,跟我說牠們吃草。不等阿公多說,我立刻衝去拔草。
大鐵籠就擱放在後門外,晚上要關門時,我問阿公不用將籠子拿進來嗎?阿公一派輕鬆說不用,我想也是,屋後這條小路沒幾戶人家,平時也算荒涼。每天,我努力地拔草餵養牠們,享受擁有寵物的樂趣。牠們那種機械式的啃草,一點點塞進嘴裡,我可以看上半天。
某天,我拿著大把的草走近大鐵籠時,發現門是開的,籠內是空的。那時的我很震撼,第一次知道什麼是偷,然後把附近所有的人當小偷,也埋怨阿公把牠們關在門外,我想如果我再堅持點,把牠們帶進屋內,會不會有不同的結局。後來,養了小鸚鵡,才比較釋懷。
陪著阿公的棺木,坐在靈車上,我不停地哭,弟弟說看你哭成這樣,想也知道阿公最愛你。是嗎?我想說點什麼反駁,卻沒辦法,歷歷過目的大小事,如同鐵證般。
阿公就像我的玩伴,他過世後,我覺得我的童年好像結束了,我也該長大了。這真是一段豐富又燦爛的時光,大雨後去灌溉渠道抓魚,曬稻時踩在那黃金浪上,跟著整車的老人會去旅行,聽阿公在遊覽車上清唱心事啥人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