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ttle和她的獸醫師

我欠妳一個故事,還妳一篇散文。

十四年前,我考上了獸醫系。開學後某週假日回家,媽媽跟我說有個認養活動,還說爸爸說既然妳喜歡狗,又考上獸醫系,可以去認養一隻狗。

爸爸說。在我的家裡,這句話代表一種認可,或許還有些指令的意味。七歲時,家附近開了一家琴行,爸爸說妳喜歡鋼琴,就去學學看吧。八歲的時候,爸爸說有校刊徵槁,妳喜歡寫東西,我們來寫寫看吧。

鋼琴練了七八年,每天不斷重複地練習,加上嚴苛的老師,我並沒有從此愛上彈鋼琴,甚至懷疑什麼時候說過我喜歡鋼琴,後來因為國中升學中斷了學琴,之後我也鮮少跟別人提起我會彈鋼琴。

所以,對於爸爸說,我想都沒想,就去認養一隻狗。不過這並不是沒有根據的,記得小時候有一次養狗的經驗,說是養狗也不算是。有天爸爸說工廠的母狗生了,接著那個禮拜日我便跟著爸爸到工廠去挑狗,但萬萬沒有想到離開母狗的小狗是那麼可憐,整夜沒停歇的哀嚎,結果惹毛阿公,爸爸只好將小黃狗帶回工廠了。

認養一隻狗,怎麼挑?獸醫系的大門才踏進幾步,根本沒什麼觀念,每隻看起來都那麼活潑熱情。

我選了妳,小小的身子縮在角落,兩顆大眼睛望著我,我看我們有相同的困惑。就叫Little,當時我心想真是個不錯的名字,但回到家,就變成阿頭,或者被音譯為力頭。

我並不是個盡責的飼主,認養了妳,卻沒有陪在妳身邊,尤其那時妳才兩三個月大。認養妳後,隔幾天,我揹上行囊,到嘉義唸書。關於妳的消息,只能從電話裡得知,媽媽跟我說她怕毛茸茸的動物,說妳不愛吃飼料,說妳愛跟著她,說妳拉肚子,嚇壞了她,說…。我第一次離家那麼遠,就算想爸媽都沒掉過一滴淚,卻因為想妳,在被窩裡偷哭了,我突然明白當年的小黃狗,是那麼無助,那麼孤單。

我放假回家,正要坐在單人座沙發看電視,卻被媽媽制止,因為那變成妳的位置。妳看著我,我摸摸鼻子找別處坐,心想什麼時候妳在家的地位爬升得比我高?接著,飯後,口口聲聲說怕狗的媽媽居然抱著妳一起看電視。我想妳已經完全融入家裡的生活,不用再擔心妳了,但此時心裡有種不是滋味。

大三那年,媽媽甲狀腺開刀,住院期間都是爸爸陪伴。爸爸不愛麻煩別人的個性,連外地讀書的我跟弟弟都不吩咐一聲,也許我該自動自發幫忙,但那時的我太年輕了,對此完全沒有任何責任感跟反應。日後,媽媽提及這件事時,除了抱怨我的不懂事,還會說在麻醉甦醒時,聽見妳的吠叫聲。

怎麼可能?我的不懂事,是可以改進的,但妳的吠叫聲怎麼可能出現在醫院的恢復室?

我畢業了,同年考上獸醫師執照。

我回來了,還帶回來一隻黑狗。推辭不掉的黑狗曾經也是流浪小狗,我知道這不是藉口,沒有衡量自己的能力跟生活狀況,對妳,對爸爸媽媽,我有種說不出口的抱歉。沒有奢望過妳跟她可以和平相處,我比誰都清楚,狗群中會爭個老大。我處處偏袒妳,維護妳的地位,縱使在妳們爭執互咬的口中齒間受傷,我也不責怪妳們。

妳似乎不喜歡我身為獸醫師的這個身份,每當我拿起指甲剪,妳總是跑給我追。我準備幫妳剃毛洗澡,妳躲起來。我幫妳打預防針跟餵藥,妳還生氣到亮出牙齒要咬我。我惱怒了,怎麼身為一個獸醫師,連自己家的狗都搞不定。然而,如果可以讓我選擇,我希望當妳的主人,而不是獸醫師,因為這混亂的角色扮演讓我一度不知所措。

妳很聰明,但也很固執。媽媽常抱怨,因為妳,沒辦法出遠門。留了飼料給妳,妳不吃就算了,還在家裡到處吐胃酸,讓有潔癖的媽媽一回到家,忙著打掃。妳呀!妳不知道自己的胃腸不好嗎?一定要準時吃飯,不然就會吐胃酸。我們懂妳,但妳就是拗。妳知道就是因為這樣,連皮膚病都沒辦法好好醫治,妳一吃藥,就不吃飯,我們怎麼能忍受妳不吃飯。

皮膚病真的很難痊癒,尤其身在潮濕的海島氣候,乾燥的冬天讓感染妳的黴菌逐漸銷聲匿跡,然而春天後的梅雨季,我又開始頭痛了。不能吃藥的妳,只能每個禮拜利用休假日幫妳洗藥浴控制。皮膚病其實還跟妳本身的體質有關係,因為跟妳相處一段時間的她,皮膚完全沒事。我開始花錢買些保養品,偷偷加進妳的飯裡,或者偽裝成零食要妳吃下。隨著年齡的增長,好像那些保養品都是多餘的,除非是冬天,不然妳的皮膚病真的讓我想撕掉自己的獸醫師執照。
  
妳跟她的相處漸漸圓融了,妳們相同的嗜好是堅守家園的領域,只要門口有任何風吹草動,就馬上扯開嗓門吠叫。每天經過的郵差,偶而路過想進門的推銷員,甚至要走進家門口的送瓦斯人員,不僅他們害怕,我都替他們捏了一把冷汗。還記得,有次家裡的電視壞了,維修人員要搬走電視時,妳拼了命狂吠,好像維修人員是偷妳家東西的賊。

當然妳也有失誤的時候,某天下雨,視線昏暗,機車騎士停在騎樓的屋簷下要穿雨衣。妳誤以為是下班的哥哥,竟然搖著尾巴到門口等候,當我們都覺得莫名其妙,妳是不是看錯了?只見妳低著頭往客廳走來,連吭一聲都沒有,原來妳也會不好意思。

在妳邁入高齡的階段,爸爸媽媽盼到了人生屬於自己的第一棟房子。搬家後的第一夜,我累攤在新床上,卻聽見妳在樓下來回走動的聲音。

妳不習慣,緊張,不敢睡。

我下樓,窩在躺椅上陪妳,跟妳說這是我們的新家,不用擔心,直到妳安心地趴在地上睡去。

   我要嫁人了,考慮著妳跟她要帶走嗎?阿嬤說狗是福氣的象徵,不可以跟著女兒嫁出門。爸爸說妳已經十歲了,早習慣了這個家。

   因為爸爸說,我留下妳們?又或者,像哥哥說的,我丟下了兩個麻煩給爸爸媽媽?我沒有辦法思考,妳們怎麼會是麻煩?我發現是我自己沒有勇氣說要帶妳們走,這樣的話若出口,怕會切割掉更多東西,所以我留了麻煩,讓我有藉口常回去吧。

每個月要點除蚤藥,每年要打預防針…等,嫁出門的我居然比在外求學的妹妹還常回家。

我懷孕七個月的夏天,爸爸中暑了,飯吃不下。週六晚上七八點在家人的說服下,到鄰近的家醫科看診。九點多,媽媽哭著打電話給我,雜亂地轉述醫生說中暑有生命危險,要求轉去大醫院掛急診做檢查。哥哥已經先載爸爸去醫院,留媽媽一個人在家,還不知道結果如何,但家醫科醫生的話,讓她越想越難過。

為了勸媽媽不用擔心,我只好說家醫科本來就會說的比較嚴重,這樣老人家才會肯上大醫院,更何況都還沒檢查,不用太著急,再來,現在醫學很進步的。亂七八糟地講著這些安慰人的話,電話那頭除了媽媽回應的聲音,也傳來妳那過長的趾甲走路時敲在地板磁磚的聲音。

妳也擔心?

忘了說多久的電話,但電話一掛上,我便趕往醫院。週六的夜晚最磨人了,星期日沒主治醫生值班,檢查報告都要需要等待。

星期一,我買了便當和麵到普通病房探望爸爸,媽媽抱怨我,說那晚電話裡還勸她沒事?報告都正常,當然算沒事。媽媽又說沒事幹嘛住院?我笑著不答,當然是怕萬一有事。這次爸爸住院,也是沒有調派我還是哥哥,他只要媽媽陪著。我只好找些我能做的事,送餐點,讓不愛醫院伙食的他們,有多重選擇,還有催促妹妹多露臉幾次,才不會被媽媽碎念。

我問媽媽,家裡的兩隻狗,還好嗎?

媽媽說,哥哥會照顧。我想像著,手拿報紙撿狗大便的哥哥,他現在一定很想殺了我。

後來爸爸康復出院了,隨後我的小孩出生了。

妳超過十歲了,看著妳跟剛學走路的孩子互動,應該多少有些厭煩,常常悶不吭聲地躲到廚房角落,假裝睡覺,假裝我跟小孩不曾回娘家。我怕妳老得太快,跟孩子相處的時間太短,寫了一部小孩跟狗的小說,並且參賽出版。但那本小說完全沒有妳的影子,媽媽問我,什麼時候也寫個關於妳的故事,我只是傻笑,沒有回答。妳,介意嗎?

                                                                   半夜十一點,電話中,我在媽媽抽咽的哭泣聲中釐清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妹妹車禍,目前昏迷插管中,爸爸哥哥已經前往醫院,留下媽媽跟大嫂。

                  我哄兩個孩子上床睡覺後,便前往醫院。那是間新開的醫院,每次回娘家都會經過,但,這是我第一次走進去,帶著陌生夾雜著不安的情緒來到急診室,沒有遲疑地走向爸爸跟哥哥。爸爸說妹妹有醒了,只是還插管,另外腹部X光片有些疑似液體的影像,醫生詢問要不要開刀檢查,擔心內出血。

妹妹進了開刀房,我回娘家找媽媽。

媽媽坐在沙發上,原本消瘦的臉龐看起來更顯蒼老,她身上那件我熟悉的褪色睡衣,不經意地指出了平日該有的作息。我走進客廳,就像平常回家一樣,試圖說些安慰的話,卻換來媽媽一連串對妹妹的抱怨,雖說是抱怨,淚水卻幾乎要奪眶。

夜深了,媽媽要我早點回去,我應了聲,準備離去,發現妳也在客廳。客廳不是妳晚上睡覺的地方,妳有些倦意,卻不忍去睡,應該也是察覺家裡發生事情了。我摸著妳的頭,感謝妳還在家,但是我得先離去了。

妹妹住院一週後,家人的情緒都比較穩定了,爸爸媽媽固定早晚輪班去醫院陪伴妹妹。這時,媽媽跟我說妳這幾天不太吃,不知道怎麼了?電話還未掛斷,我想我大概可以猜想到怎麼了?只是沒有去證實。

我從醫院拿了針筒跟試管,路上我不斷嘲笑我自己,一個人可以搞定妳嗎?妳那拗脾氣會輕易地給我抽血嗎?會不會像年輕時剪趾甲,還反咬我一口嗎?

結果,出乎我意料之外,妳很冷靜地給我抽血,而血液檢查報告卻是我意料中的糟糕,慢性腎衰竭。我突然好希望,我只是妳的飼主,而不是獸醫師,因為這樣,我可以不知道後續的病況發展,我可以不用負責治療,只要傷心難過,或者叫妳加油撐過

我趕到獸醫院拿了點滴跟藥品,途中,把悲憤跟眼淚全留在安全帽裡。因為我的私心,不願將妳送往陌生的醫院,因為我是妳的獸醫師,可以任性地把醫療帶回家。

我跟爸媽說了妳的情況,爸爸嚴肅的臉龐,沒什麼顯露多餘的表情跟意見,就像妹妹在急診室的那一夜,而媽媽不停自責,覺得這些日子都專注在妹妹,而忽略了妳。

   那幾天,白天騎著機車回娘家,而夜晚莫名地又夢去。可是妳的情況並沒有改善,我時常在藥櫃前發呆,還有哪支藥可以治好妳?泡兩瓶點滴,又到娘家報到。

妳看我來,躺著的妳,居然向我搖尾巴,妳知道妳有多久沒向我搖尾巴了嗎?我假裝生氣,心裡多了一點點希望。我表現的不在意,輕聲跟妳說如果累了,不要勉強,但在內心,我還是希望可以多個一兩年。

隔天,媽媽來電,說妳有些抽搐的症狀。

是嗎?我問我自己,下一步該怎麼做?我知道,我遲疑,我無法決定,而妳正在痛苦中。

晚上,我幫妳打了麻醉劑,讓妳舒服點,可以睡覺,但是這對虛弱的妳是有風險的。我咬著牙跟爸爸說,如果麻醉藥效過了,妳可能還會抽搐,如果妳熬不過這樣的劑量,也有可能從此睡去。

對不起,原諒我的懦弱,過量的麻醉藥,我下不了手。

那夜裡,我昏昏沈沈,要睡不睡的,妳還睡嗎?麻藥退了嗎?還是妳走了?好不容易挨到天亮,拿起電話,卻不敢撥號,自己折騰了十幾分鐘,才按鍵播出。是爸爸接的,說妳四點多又開始抽搐,我回答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我不可以再任性了。

我知道了,我要跟妳道別了。

妳最愛乾淨了,我幫妳擦拭著毛上的尿漬,妳看著我,眼神清澈地像十四年前,我剛看到妳一樣。雖說是我認養了妳,還不如說妳找到了我,教導我,因為妳這麼有個性,難以馴服,才讓走上獸醫臨床的我更認真地看待每隻狗。

回頭,我拿了麻醉劑跟針筒,準備抽針的同時,而妳已經逝去。就像我面對多次的狗貓死亡判決,明白這一切的發生,眼淚還是忍不住流下,妳居然到最後一刻,都沒為難我,妳知道身為一個獸醫師幫狗安樂死需要多大的勇氣跟面對多大的痛苦,更何況是自己的狗。

結束了,我的第一隻狗Little,感謝妳。這十四年來,我們只是給妳地方住,給妳飯吃,而妳卻給了我們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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