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吃完早餐,艾鈴跟她爸上班去了。
我將餐桌擦拭乾淨,盤子杯子放進水槽。拿起菜瓜布,按壓幾下洗碗精,準備清洗盤子時,盤子在手上打滑,再度溜進水槽。沒想從手中到水槽,這不到三十公分的高度,盤子應聲斷成兩半。我低頭懊惱,兩手滿是洗碗精泡沫,手肘抵著水槽的邊緣,乾淨的手腕撐著額頭,腦筋一片空白,是該洗手先處理破碎的盤子,還是先將它擱一旁,接著洗剩餘的盤子。
我好像聽見阿爸在客廳叫我,所以我應該是要先把手洗乾淨。
「無閒啥?」
「洗碗。」
「要喝…涼的。」
「喔。」我回到廚房冰箱,拿出一杯手搖飲料跟吸管放在阿爸身旁的茶几上,習慣性幫阿爸插上吸管。
一瞬間的動作,沒有飲料杯上塑膠膜破裂的啵一聲,反而是扶著飲料杯的手指被吸管尖端刮傷,疼痛讓我倒抽了一口氣,假裝沒事,繼續將吸管插入飲料杯。手指上的傷口雖小,卻活生生脫了一層皮,有些刺痛,撕了一小段透氣膠帶貼上,我著急那些碗盤還沒洗完。
一個多小時,我忙完瑣碎的事,看著門外有些陽光,在冬天裡,像是一盞鵝黃色的暖燈。
「外面有日,阿爸出去坐,好嘸?」
「好。」
我推著阿爸的輪椅到院子的空地,而另一邊就是艾鈴阿祖留下的柚子園。這時的柚子樹沒花沒果,看似最安靜的時期,卻也無法安心大意,土壤濕度的控制若不當,將會影響春天的開花發芽。我接手這幾年,才知道其中的難度,土地怎樣叫不太濕,什麼又叫不可以太乾,像是艱深的課程,不禁讓我對環境的一切更加謹慎,可能還帶點恐懼。
「這…好好好。」阿爸點頭連說好。
「阿爸,我去菜市。」我不知道阿爸對什麼認同或是表示贊成,也無心思再追問,剛剛發現冰箱裡有點空曠,讓我好焦慮,必須馬上去一趟菜市場。
「喔…,涼的。」
我將阿爸的飲料杯拿到他輪椅邊的小椅凳上,並確定他的輪椅穩固,有時候留他一個人在家,我也不放心,總是匆匆出門,急忙回家。艾鈴艾倫小時候,我也是如此,只不過家裡還有他們阿公阿嬤,我才不至於總是慌慌張張的。
我騎著機車,試著用速度縮短時間,快回到家時,發現機車有些搖晃,有點奇怪,雖然是三米寬的路面,但早已鋪上柏油,而路面也沒什麼小石頭,該不會是輪胎咬到釘子了?擔心著,也沒立即停車查看輪胎,因為我明白就算知道原因,還是不能怎樣,機車行遠在十五分鐘車程外,而現在只剩兩百公尺左右就到家了。
心一狠,我把機車搖晃地騎回家。進家門時,機車可能發出跟平常不同的聲音,阿爸認真地打量我跟機車,我脫下安全帽,跟他對眼時,有些不好意思,勉強擠出一點笑容。
「輪仔…無風?」阿爸在我要幫他推輪椅進屋子時,開口問我。
「嗯。」我回應後,不知道該多說點什麼,心想下午還是明天有空再打電話請機車行的老闆過來檢查看看吧!
我開了電視,轉到動物台,阿爸最近對野生動物很感興趣,就像講桌下的小學生一樣,十分專注,少有打瞌睡的現象。
「我灶腳煮飯,有代誌叫我。」我低頭在阿爸的面前,跟他說。
「好好好。」阿爸揮手,示意要我快去。
煮些麵條,等滾了加些小白菜,瀝乾盛起,拌上昨天煮多還剩的肉燥,只有兩個人的午餐,不必勉強自己端出四菜一湯。
水滾了,我先放下兩把麵條,等著水再次沸騰。這空檔剛好清洗小白菜,放上鉆板切段。
我瞄了一下湯鍋裡的麵條,它們浮浮沈沈,而水面一點波紋也沒有。
我順手將鉆板和菜刀洗了。有點不對勁,廚房的熱度好像逐漸消退,錯覺嗎?我低頭看湯鍋下的瓦斯爐,沒有火。
麵條要撈起來嗎?會糊掉嗎?不應該這麼剛好,我根本無法思考。算了,反正阿爸的麵條本來就要煮軟些,現在把半熱不熟的麵條撈起來,應該只會黏成一團。叫一桶新瓦斯,應該是迫切需要的事,但是免不了等待,尤其在接近婆婆媽媽們大展廚藝的時刻。
我到客廳,打電話給瓦斯行,掛掉電話,突然有種無法承受的無力感。我不願多在客廳逗留,害怕被阿爸發現這模樣,我要趕快回到廚房,或許削幾顆蘋果就沒事了。
「無…要緊,還抹…夭。」我走過阿爸的身邊時,他突然抬頭跟我說。
「喔。」我倉促應了聲,憋著眼淚,加速腳步走進廚房。
看著窗外柚子園的那些老欉,我想哭卻不服氣,它們總是隨風隨雨安逸著,彷彿一點都不在意那些掉花落果。既然如此,它們又何必年年歲歲地糾纏著我?二十多年了,我走不開,漸漸地好像跟老欉一樣,生根牢抓著這片土地,一起經歷面對這些風雨,只是無法對變遷的環境感到釋懷。
我想過,如果可以選擇,就像鳳梨也好,一年生兩年生,不種的話就辦休耕。或者像些鄰居朋友將田地出租給專門種紅蘿蔔玉米的業者,那些幕後老闆極少出現在田地,從撥種到採收也不過幾個月,之後田地又再度歸零,雜草蔓延叢生,靜候著,下次又會出租給怎樣的農作物?而我無法選擇,只能默默地羨慕著那種輕鬆,不用擔心季節害蟲來襲,梅雨季颱風季怎麼辦,最終營收量如何也沒差。
我發現我手指頭上的透氣膠帶不服貼了,可能剛剛洗菜,數度沖水時,已經沒有了黏性。拿掉透氣膠帶,皮膚上是稍早被吸管挫傷的痕跡,微出血的傷口最痛了,像是刮掉皮拉扯著神經。
眼淚早已抑制不住,我啞著聲音哭泣,深怕打擾到阿爸。
阿爸沒吃幾口粥,支支吾吾說吞不下去,之後又都吐出來。我問他,要不要我們先叫計程車去醫院,或者等艾鈴跟她爸回來,再開車帶他去。
「無…效,無…路用,…」阿爸嘴邊還沾著一兩粒米飯,又是搖頭又是揮手,越講越生氣。
「阿爸,涼的。」我趕緊到冰箱拿杯他最愛的紅茶,喝總該喝得下吧!
「飲抹…落去…」阿爸喉嚨用力喊著,一手揮過來,差點打翻我手上的紅茶。
怎麼會這樣?我仔細一想,難怪今天喝飲料後,阿爸的領口濕成一片,我還以為他拿得太靠近,塑膠杯外緣的水滴沾濕衣服,而這幾天阿爸吃飯速度好像也變慢了。
「阿爸,…」我該說什麼,楞了好幾秒,找醫生,對!找醫生應該就可以解決事情吧!「阿爸,咱先去病院,好無?」
「無…病,無…路用,無…」阿爸完全聽不進我的提議,他像是跌進一個山洞,不斷地自我回音。
「阿爸。」我突然感到疲憊,太陽穴有些刺痛,原本應該是阿爸吃完飯,然後我繼續做全家的晚餐,等艾鈴跟他爸回家吃飯,看電視的阿爸若累了先回房去睡,一天的行程會在洗完碗筷,逐漸收尾,而現在狀況說改變就改變,面對的只有我一個。
電視的聲音像是背景音樂,在我跟阿爸之間不斷播送,我想著人生為何不可以像電視劇一樣?直接換場景跳接下一幕,要不然我跟阿爸一直卡在這一幕,但時間卻在流逝。我注意到電視旁的日曆,再兩天要過年了,艾鈴跟阿爸今晚下班後就開始休年假了,說不定明天艾倫也會回來了,只是說不定,因為他到現在都還沒打電話跟我說他到底什麼時候會回來。
「來…去睏。」阿爸出聲了,他聲音有些落寞。
「阿爸,去病院啦,要過年…」我勸阿爸去醫院,擔心過年期間醫院休假找不到醫生,該怎麼辦?
「要…睏。」阿爸打斷我的話,堅持要回房睡覺。他應該還餓著,我卻不知道該怎麼辦,等一下艾鈴或他爸回家了,再讓他們去勸勸看吧。
「妳…講,抹呷…要按那活?」阿爸躺在床上,半瞇著眼問我。
「阿爸,看醫生會好,擱兩天過年,先去看醫生乎好。」我還蠻害怕過年過節的,當所有人都因為節慶而休息,卻突顯出我還是在過一樣的生活,做一樣的事,我像個超商的值班人員,打卡上班後就離不開崗位,而我的班是一天二十四小時。
「睏…睏,轉去,…」阿爸流下眼淚,「活…辛苦,我…辛苦,妳…辛苦。」
我看著阿爸昏沈地睡去,口中還唸著要我幫他。我忘了那頓晚餐我又煮了什麼,艾鈴跟她爸回家後說了什麼,做了什麼。我洗了碗筷,艾鈴跟她爸在看電視,時而哈哈大笑,就算廣告時間也沒有問起阿公呢?我也忘了有沒有跟他們說阿公的狀況了。
有種討厭的感覺,我用力刷洗著不鏽鋼鍋,那些焦黑的地方真讓人不順眼。
水槽上的窗戶看出去是一片漆黑,我知道還是那幅柚子園的景象,黑暗中的老欉,無聲無息,只有在三月開花時期,才會將柚花香氣飄散進來。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好希望再聞一次柚花香。
我說我累了,要先去睡了。艾鈴跟我說晚安,眼睛卻沒離開電視。
我說我累了,可是我並未睡著,清楚艾鈴他爸幾點去洗澡,幾點進房睡,也依稀知道艾鈴看電視直到快兩點才睡。
夜有些漫長,牆上有座老舊的鐘,我皺眉一看,裡頭那長短針上的夜光透露出現在是三點半。我靜悄悄起身,換上外出的衣服,或許應該隆重點,至少像去參加平安宴的裝扮。我伸手想打開衣櫥,手卻不由自主地顫抖,我只好告訴自己,算了。
我拿起手機,傳了簡訊給姊姊,告訴她無法再幫她清掃雞舍了,發抖的手指頭無法再滑出任何的理由。
我走進一樓阿爸的房間,拿起床邊的另一顆枕頭,這是阿爸希望的結局嗎?
我輕輕地將枕頭放在阿爸的臉上,深怕吵醒他,雙手正要施力時,整個房間搖晃震動。
「地震!」我心中暗叫一聲,正要移開枕頭叫醒阿爸,床頭的四五個原木相框剛好掉落在我拿的枕頭上。我鬆了一口氣,還好沒有砸到阿爸的頭。
艾鈴在尖叫,直到地震停止。
大家都醒了。
阿爸看著我,長長嘆了一口氣,喃喃說透早去病院。
艾倫呢?我衝向客廳的電話,正要拿起話筒撥電話時,電話響了。
「喂。」我拿起電話筒,是艾倫。
「家裡都還好嗎?」艾倫的害怕連同聲音由電話筒傳送過來。
「都很好,你呢?有沒有怎樣?」
「我沒事,只是剛剛附近有很大的聲響,現在周圍街道都是消防車的聲音,不知道哪裡發生什麼事了,天空上還有直昇機那螺旋槳的聲音,我真的不知道怎麼了?」艾倫有點哽咽。
「你沒事就好,住的地方若安全,等天亮再出去。」我冷靜地說著,心中卻是不捨,出門在外的孩子,我以為你已經夠堅強了,原來還是會害怕。對不起,我後悔著原本要做的事,還好,過去了。
我放下電話,轉頭發現,艾鈴已經坐在客廳打開電視,新聞台重複播送地震消息,震央就在美濃。
「阿公還好吧?」艾鈴問我。
「沒事,就床頭那些相框掉了。」
「媽?」艾鈴認真地看著我,「妳怎麼穿這麼整齊?是要逃生嗎?」
「我…」我楞了一下,無法回答。尋死跟逃生,算是一線之隔嗎?
由客廳窗戶看出去是我們家年紀最大的老欉。微弱的路燈下,她無懼地站著,我想起艾鈴她阿嬤說過,不是每棵柚子樹都會變成老欉,她除了得在環境的考驗下開花結果,最重要的是,她得活下來。
『後記』
這是去年發生的兩件事,隔了幾個月,對於台南或麻豆地方上都屬於悲劇。就目前老人的長照也確實是存在的問題(尤其是鄉下地方),搓揉著這樣的事件,是很沈重的,如果不是為了台南文學獎,說實在的,我並不願把自己塞在那場場的悲劇中,但是為了台南,我覺得有些事情不只新聞帶過,而是需要有些東西留下,然而在留下故事的同時,我只能盡我之力埋藏一些些希望,但願讀過此篇的人都能獲得如此的勇氣。
沒得獎,沒關係,我真的努力過,我想認真寫關於台南各區的小說,一年一篇,十年,得不得獎,我都可以出一本台南小說集,真的很愛台南這塊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