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沿著往下的階梯,走進地下道。霉味填充了整個空間,跟著呼吸,慢慢地擴散到肺。有點暈眩,下意識要扶著旁邊的手把,視線跟到手邊時,又趕緊收手。那手把不知何時已失去鮮豔的紅色,上頭還有層油膩噁心的黑垢。而牆壁上斑駁的水泥漆,有著詭異的圖像,掉漆的縫隙中可見壁癌毫無遲疑地蔓延,不懈地摧毀水泥漆的覆蓋。
他怕這陌生的髒亂,稍微往階梯中間移動,卻感覺自己的左腳踩著一灘水,而污水濺到右腳的鞋子表面。閃開的瞬間,心中咒罵著,這真是骯髒的死角。走沒幾步,好像有人躺在地上,沒有什麼動靜,該不會是死…。一瞬間,差點嚇破膽,遲疑是不是要轉身衝出地下道。那人身體下鋪著拆解壓扁的紙箱,臉上蓋著兩三張報紙,朝著牆壁側躺著。走近時,聽到響亮的打呼聲,讓人緊繃的神經放鬆許多。地板上不只躺著一個人,而像個小部落,各有各的安身之處,有的甚至在身旁擺上一個破碗。
不由地埋怨自己,要不是差點睡過頭,匆忙時搞錯前後站,也不用走這地下道。一陣轟隆隆的聲響震晃著此時此刻,彷彿要將天花板掀了。也對,上方是月台的鐵軌,不時會有火車經過。加快腳步,想早點離開這讓人不舒服的地方。
「近期之內,血光之災!」當轟隆聲停止的瞬間,一句話緊接著進到耳朵裡,沒有辦法拒絕。
他愣了一下,停下腳步,尋找聲音的來源。
是剛剛擦身而過的老人家嗎?那老人家靠牆邊坐著,還有一張木頭桌子,約略是國小課桌椅的高度,看起來像是任意拼湊的木板,接縫處兩三根釘子,感覺不是很穩固。是在跟自己講話嗎?他想,順便左右張望,這地下道除了他這個外來的路人,沒有其他的路人。
想再往前跨步,『血光之災』卻碰壁似的,在他腦中打轉。最後,覺得背脊有點涼意;有道是,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或者又說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他覺得應該弄清楚,這句話是針對自己嗎?
高跟鞋的叩叩聲,踩進地下道,回音流連在空氣中,一個穿著套裝的女人急速地走過。
他回過神,倒退了兩步。認真地看著那個老人,其實也沒有多老,大概五十歲左右吧,或許是滿頭白頭髮造成的滄桑感。桌子上擺著簡單的紙筆,前方桌緣貼了紙條,寫著『鐵口直斷』,看的出來是簽字筆寫的,字跡有些潦草,只有這樣?這就是算命攤嗎?太簡單也太隨便了,他有點不服氣。
「你,是在說我嗎?」
「做些好事,再不然燒個好香。」
他不以為意,那老人怎麼看都不像半仙,嚴格說來,像是有點書生味道的長者,說難聽點,會識字寫字的老人罷了。或許在那個年代,是件了不起的事,不過就現在而言,太普遍了。而老人開口的第一句話,大概就是招攬客人的第一招吧,利用未知的災難抓住人心,等客人上鈎,再狠狠敲上一筆錢財。
一定是這樣的,他相信自己的判斷,繼續往前走,頭也不回。
「年輕人,路上小心。」那老人說著,極低沉的嗓音,一字字地傳達給他,然後,地下道恢復安靜。
走出地下道,他是有聽到最後那四個字,但想想老人的生意手法也太卑劣了,這是恐嚇嗎?夕陽的光線湧進他的眼中,卻不感到刺眼,這世界有多麼美好,深呼吸,將胸口那股霉味大口吐出。
由於剛剛的插曲,讓他無法集中的注意力,有點恍神,在整排停放整齊的機車中,浪費了一些時間,找尋自己的機車。解開大鎖,要發動引擎時,發現右側車身有道長長的刮痕,反射性地踢了右側機車,才制止了憤怒,漸漸消氣。
正值下班時間,不只機車道,慢車道的車輛間也塞滿機車,右手催動著油門把手,左手還要抓著煞車拉桿,緩慢的車速讓人厭煩;尤其到了大路口,當那綠燈亮起時,跟要釋放網中捕獲的魚沒什麼兩樣,催緊油門,沒有人敢耽擱任何一秒。但今天有點奇怪,這條路平時雖然車流量大,整體還算是順暢,但現在幾乎是龜速,停停走走的步調,真想破口大罵,前面的在搞什麼鬼?
他漸漸失去耐心,卻無法擺脫塞車的局面。
耗費了一些時間,他終於快到了下一個路口,紅綠燈就在眼前,只見前方的機車開始左偏到快車道,穿插在大小客車之間,奇怪?仔細一看,一台救護車停在慢車道上,繞過救護車,一個人躺在地上,醫護人員正忙著把那個人移動到擔架上,旁邊有些血跡,機車倒在一旁,兩三公尺前還停著一台大巴士。這是怎樣的情形?他不敢再多看一眼,隨著前方的機車繼續前進。
『血光之災』不知從哪冒出來,又開始在他腦中亂竄。甩甩頭,告訴自己,那該死的江湖術士嚇不到自己的。
手機鈴聲響起,按下接聽鍵,將手機湊到左耳邊。
「喂,什麼事?」他仍在騎車,「晚上聯誼?濱海公路夜騎?今天嗎?」發現前台機車的車尾亮紅燈,他馬上也跟著煞車,抬頭一看是紅燈,但好像遲了一點點,稍微碰撞到前台機車的擋泥板跟車牌,嚇了彼此一跳。
那機車騎士是位婦人,她冷冷地回頭看了他一眼,短暫地將眼神停留在他耳邊的手機上,透露出些許不悅。
「我不去。」他掛了電話,迅速把手機放回口袋,裝成若無其事的樣子。
夜晚,躺在床上,覺得有些無聊,應該要去聯誼的,載著妹,享受迎風的快感,加速的刺激,到底在顧慮什麼?矇矓中,正要睡著時,好像聽到大巴士的煞車聲,接著一陣詭異的安靜,就像默劇一樣,地下道的白髮老人就站在路邊,婦人騎著機車經過,憐憫的眼神正看著自己,自己?躺在地上那個人?怎麼會這樣?不可能!不可能!他驚醒,臉上及背全是汗,發現自己躺在這熟悉的床上,才鬆了一口氣。
窗簾縫隙間透出微光,不知道幾點,坐在床上發呆,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恐怖的夢境又在腦中翻騰了一次,血淋淋的片段讓他渾身不自在,總覺得要做些什麼事,才能阻止這些惱人的思緒。
燒個好香?或許是個不錯的提議。
到了天公廟,附近的金紙小販頻頻向他招手,讓他有點不好意思,臨時抱佛腳,應該也可以得到庇祐吧!買了金紙,有些尷尬,接著要做什麼?只好偷瞄身邊的人,跟著做才不至於太離譜。
點燃了香,在神像面前,喃喃地唸了自己的名字,祈求平安。直到最後一張金紙在香爐成了灰燼,他才微微地露出了一點點笑容,就像繳了保護費,應該可以得到天公伯的保佑,他是這樣想的。拎著那包加持過的餅乾,滿意地走出天公廟,衣服上還殘留著香燻過的味道,那是平安的味道。他安心了。
兩天,三天,…
日子很平順,都忘了經過幾天。前幾天他戰戰兢兢地騎著那老人家的時速三四十幾,偶爾,腳踏車騎士都從他身邊呼嘯而過。如今又恢復了以往的水準,在市區可以騎到時速七十八十,也不會皺眉。關於地下道老人的那些話,漸漸地全拋到腦後。他為自己建立保護的系統,不再去多想,而且隱約仍可以聞到天公廟的香火味道,很淡,就在周圍。
看著里程數,是該換機油的時候。
「你的後輪幾乎要磨平了,這樣比較危險,很容易打滑,要順便換輪胎嗎?」車行老闆換機油時,順便檢查煞車及輪胎。
危險!?他的腦袋好像又被喚醒某些記憶,馬上點頭應好,隨即又想到等一下有事,不過想想,安慰著自己沒關係,有自信可以準時到達。
離開車行時,他看了一下手錶,應該來得及。離開市區,車輛漸少。他開始催緊油門把手,只見儀板表上的時速指針在80附近搖擺著。
遠處傳來救護車的警鳴聲,他聽到了。警鳴聲呆板的節奏,不知怎麼搞的,有種莫名的緊張感催促著,看著前方,又不時瞄著後照鏡,是同車道?還是對面車道?雖然沒其他的車輛,他還是靠邊並減緩車速。沒有幾秒,救護車迎面而來,他刻意轉頭看,裡面的醫護人員正忙著。是怎樣的傷患?在家突然中風或者浴室滑倒的老者?預產期未到急著想看看這世界的嬰兒?還是車禍頭破…。他不敢想,深怕那份恐懼再度侵襲。
不經意地再次看了手錶,是該加速了,剛剛耽誤了兩三分鐘。
時速指針再度活躍,60,70,75,…
當指針逼進80,『血光之災』在他的意識中彈跳出來,而前方一隻黑貓悠閒地舔理毛,沒有驚嚇的反應,沒有閃躲的動作,他突然意識到牠根本還沒發現自己!?
糟糕!他雙手四根手指用力拉扯著左右煞車拉桿,試圖在最短間內減降前後輪的速度,輪胎與地面爆出尖銳的煞車聲,再順勢扭轉車頭,就要閃過黑貓,但車身已經來不及應對,在向心力與離心力不平衡的狀況下,下一秒,他跟機車摔躺在地面,滑行五六公尺,直到對面車道的路邊。
好像有聽到貓叫聲,眼前一陣模糊,黑貓怎麼了嗎?他掙扎著,抬起頭往黑貓的方向,牠正躡手躡腳逃離現場。
深深地吸吐一口氣,看著藍天,他任由自己攤在地上,緊繃後鬆弛的肌肉,疲憊到一點都不想動。還是逃不過,為什麼?現在自己怎樣了?著地的身體左半邊有點痛覺,應該還好吧?試探性地問候自己,希望是不太差的結果。坐起來!他要求自己坐起來,還好,這沒什麼問題。看到左手臂左腳大範圍的擦傷,傷口沾黏著地上的沙塵。還好,他發現手指頭可以動,也有感覺到腳趾頭。還好還好,他唸著。
「少年,你有按那無?」一個歐巴桑經過,「甘要叫救護車?」
「免啦。」他右手撐著地,慢慢站起來。
「騎車要小心啦!知無?騎快,危險!沒想要活呀?好加在無車,阿無…」歐巴桑像是打開話匣子,講了一堆話,還沒有停止的意願,「少年人都不愛惜自己的生命,幾個月前,麻有一個少年人摔在這,一台車駛過來,唉呦…」
「知啦!知啦!」他有點厭煩,歐巴桑真的很吵,不由地在心裡回嘴,這不是不小心,這是註定的『血光之災』,怎麼注意安全?到頭來還不是遇上了。
好像遲到了!他意會到在這路上奔馳的目的,抬起左手腕一看,卻發現手錶的玻璃面碎裂,時針分針早已不知去向,真是有夠諷刺,剛剛時間趕著自己,現在它卻先玩完了。
幾天後,他左手左腳仍裹著紗布,一層的敷料加上兩三層的紗布,最後套上網狀繃帶,感覺有點誇張滑稽。擦傷的地方還是疼痛,不僅僅皮膚摩擦破皮潮紅,受傷皮膚下的肌肉腫脹,關節也酸痛。一跛跛地走進地下室,小心注意每個將踩踏的階梯,雖然下樓梯吃力,但他還是不想碰那骯髒的扶手。那老人,不,那算命仙真的太厲害了,他要去感謝這位高人,另外,再請教下半年的運勢如何。
那算命仙的桌椅仍在原地,有薄薄的灰塵均勻地覆蓋在桌面,看起來好幾天沒有人使用,算命仙呢?到哪裡去了?怎麼不見人影?他東張西望,拍拍隔壁睡臥在地上的街友,那人翻個身,揉著眼,坐起來。
「請問一下,算命仙呢?」
「什麼算命仙?」
「就是坐在這個位置幫人算命的那個人,大概五十多歲。」他指著身旁的課桌椅,「兩三個禮拜前,我路過,他就坐在這裡的。」
「哪有什麼算命仙?」街友越聽越糊塗,不耐煩反問時,卻想到一個人,「你是說白頭髮,看起來有點斯文的那個老人?」
「對呀,他人呢?」
「白毛他不是算命仙,好像幾年前車禍後,腦筋有點阿達,要嘛講些人家聽不懂的,不然就是講些嚇死人的,最近又不知道跑哪去了。」那街友拉了腰邊的外套,準備要再睡覺。
「蛤?」他不敢相信聽進耳朵的這些話,那老人家的話一字不差地在他耳邊響起,他還記得那個聲音,甚至還記得那老人家的長相,幾乎滿頭的白髮,看起來不是很老,然後…,怎麼腦海中的影像如此模糊?像是失焦的照片。看著手臂上纏繞的紗布,這該怎麼解釋?那該死的烏鴉嘴?還是自己倒楣?
「白毛說你有血光之災吧。」街友習慣性躺下,將外套蓋在胸口,「聽說兩年前他開車載全家人出遊,路上不幸地發生車禍,全家只剩他活下來。後來,他就常常出現在這裡,告訴每個人什麼要小心行車,什麼注意安全的。拜託,誰沒出過車禍?誰都知道要小心,做到的有幾個?你摔成這樣,騎很快,有八十吧?」
「…」他想再多說些什麼為自己辯解,卻說不出口。默默地走出地下道,不是烏鴉嘴,也不是倒楣,難道是自己的問題嗎?
他想著這一切真是荒唐,有夠莫名奇妙,憑白無故擔心,害他每天提心吊膽地過日子,甚至還到天公廟燒香拜拜。越想越不爽,走上路口斑馬線,正準備要到對面街道牽自己的機車。這時,從遠處一直傳來又急又快的喇叭聲,他嚇了一跳,是針對自己嗎?不敢多想,趕緊跳回人行道的紅磚,兩腳著地的同時,一台機車疾速闖過斑馬線。他疑惑地抬頭確定目前紅綠燈的情況,沒錯,對行人而言,是可以行走的綠燈。
「有沒有搞錯?這麼囂張,闖紅燈還…」他髒話都還沒罵出口,一聲巨響打斷了這個空間原本的節奏,周遭所有的人車都像是定格了,注視著無法挽回的這一幕。
警察來了,問了幾個目擊者,卻沒有人可以完整的說明這一切,畢竟事情發生的太突然,大家腦中的影像只是停留在最終的畫面,那騎士身體塞在大貨車的輪胎裡,很奇怪的姿態,分不出頭跟手腳的相對位置,整團血肉模糊,濺出的血液殘渣落地的那一刻,騎士好像也沒有多餘的反應。
「我正要走斑馬線過馬路,而那台機車衝了過來,一直猛按喇叭,我嚇到了,趕緊閃開,他沒有減速,直接闖了紅燈。而對向車道恰巧有台小客車過來,車主來不及反應,直接撞上機車的側邊,機車騎士飛了出去,跌在地上的時候…」他感覺自己的手在發抖,還有腳,甚至嘴唇,「沒…沒想到,他…他跌在地上後,大貨車剛好開到那裡,然後就…,這一切太快了,貨車司機他…他或許沒看到他,或者看到了,也來不及煞車,來不及…」顫抖的聲音轉為哽咽,再也說不出話。
伴隨著救護車離去的警鳴聲,他哭了,慶幸著自己還活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