蟻窩(上)

 

台南文學獎華語小說組 落選

1

   阿馨正在擦拭瓦斯爐上散落的污漬,不經意地瞄到垂直的白色磁磚表面,一隻螞蟻接著一隻螞蟻,加上前前後後,是一整行的螞蟻。她的視線已經離不開那一隻隻的螞蟻,不會跑走的污漬被拋到腦後,螞蟻從哪裡要到哪裡去,才是最急切的問題。

   在無法斷定往哪邊是食物,而哪邊是螞蟻窩的情況下,阿馨開始瞎猜一邊,跟著排隊的螞蟻。牠們繞過瓦斯爐之後,接著是流理台,沿著白色磁磚的縫隙往下走,黑色的縫隙讓她一度以為牠們消失了,還好總有幾隻讓直線般的隊伍有些歪斜。

阿馨似乎沒什麼耐性了,而垃圾桶就在附近,跳過那些排隊前進的螞蟻。她在垃圾桶旁蹲下,發現好幾隻螞蟻圍繞著一些餅乾屑。是大寶做的好事,三歲多的他正練習把吃完餅乾的塑膠袋丟到垃圾桶,但他的認知上,只要塑膠袋有進到垃圾桶就可以了,不管撕開的地方是否有掉出些餅乾屑。

阿馨沒撿起那些餅乾屑,反倒順著螞蟻長排的隊伍,慢慢地往回找,想要一舉破獲整個族群的藏身點。輕輕地挪移腳步,她深怕驚動螞蟻們,有時候一兩隻螞蟻慌了手腳,整個隊伍都會脫序。

電話聲響起。

阿馨內心唉叫了一聲不妙,沒辦法理會螞蟻,要趕緊接電話,不然午覺中的大寶小寶會被吵醒的。

「媽。」一聽聲音就知道是媽。

「妳說臭嘴角要吃什麼?」

沒由來的開頭,讓阿馨楞了幾秒,簡答題?申論題?「維他命B吧。妳火氣大喔?」

「阿知?這幾天暗時睡不去。」

「睡不去?是按捺嗎?熱嗎?還是有虻?」

「攏有吧!」

「看是欲用電蚊香,還是蚊帳,還是開冷氣。」

「電蚊香無效,沒彩電。虻,妳阿爸打就好。妳阿嫂講無欲乎阿嘉奶嘴,日時我顧,攏無乎食,哪知暗時嬰仔吵,擱乎伊食。」
  
「阿嫂?」阿馨有點意會不過來,話題怎麼轉這麼快,「阿妳看到?妳有看到,問阿嫂是要按怎。」
  
「無愛問呀,幫伊顧嬰仔,一下要用這,一下禁用那。」媽嘆口氣,「擱按內,帶去讀冊,乎老師教,我不要帶,多麻煩的。」

「喔。」

「免顧,我卡閒,看要甲你阿爸去叨位𨑨迌。」

「喔。」阿馨聽著,胡亂應了聲。

「前幾日,妳阿嫂說想欲送阿嘉去幼稚園,阿不過這樣家裡就剩阮兩個老的,怕阮兩個老的無聊。拜託,要送去就送去,我顛倒輕鬆,顧嬰仔像顧賊,欲呷一頓飯攏抹安心。」

「喔。」

「妳阿嫂,伊應該知讀冊不俗,要開錢。說到公立的,阿嘉還不夠大,應該無收。私立的,貴喔,一個月嘛要幾千塊。」

「嗯。」

「我顧卡省,我嘛知伊講歸講,那鳥呀肚,不甘願開那條錢。說好聽話,怕阮兩個老的無聊,心內想啥,大家攏知知的。」

「妳不想欲顧,就叫阿嫂送去讀幼稚園。」阿馨手指玩弄著捲曲的電話線,關於孫子要不要送去幼稚園這個問題,媽好像不只講過一兩次,每次內容都大同小異,而最後都不了了之。

「我有甲伊講,哪知理由一大堆,有時講擱等下學期,有時講好,欲去找幼稚園,後來沒消息,過一陣,擱開始叫我注意這有的沒的,要教啥…」

媽繼續說著,有些前幾天打電話來已經說過了,都是家裡的一些瑣碎事,只不過阿嫂就是踩到她的地雷。有些則是昨天或今早發生的新鮮事,不時撂下狠話,像是隱藏著未爆彈,阿馨終於明白『娘家』的戲碼電視裡怎麼可以演上百集。而媽的線上播報,讓她彷彿不曾離家,誰說了什麼,誰又做了什麼,一幕一幕,就像在眼前。

「媽。」阿馨突然想到廚房那群螞蟻,「厝裡以前有螞蟻嗎?」
  
這問題脫口而出後,阿馨覺得自己很誇張,嫁出家門四年多,怎麼連這種事都忘得乾乾淨淨。

四年了。六台禮車伴著鞭炮聲,阿馨離開了家,一條走過多次的路,安和路四段五段,沿著這條熟悉的台19線,跨過曾文溪,轉向西港,到達麻豆。而這次一走,卻是人生中離家最遠的距離。家,從此變娘家。

她曾試圖安慰自己,還好就這一年,民國一百年,原本該變成台南縣人,因為升格大台南,還是台南市人,寫地址時可以避免因習慣而寫錯的窘境。可是婚後不到一週,她所有的家當撤離娘家,房內原本的家具擺設也被強迫改變。看著眼前這房間,突然心裡有種空盪盪的感覺,就像讀一本書,翻了頁,就看不到前頁的字,雖然故事仍繼續,先前的字還存在,但就是過去了。

阿馨只把一些比枕頭厚卻用不到的原文書,留給媽回收。

原文書!?阿馨差點尖叫出聲,想起來了,書架上一本直立的原文書下藏了螞蟻窩。拿下那本原文書時,黑壓壓的小點開始向四方擴散,她嚇一跳,仔細一看,才發現是個螞蟻窩。那時,她不敢張揚,迅速地撲滅這群螞蟻,沒留下任何活口,因為媽有潔癖,如果讓她知道三樓房間書架上有螞蟻窩,真不知道會被念到民國幾年。

「妳是有聽得無?」媽在電話的那頭提高音量。

   「有有。」阿馨回過神。

睡遊戲床裡的小寶翻了身,試探性啜泣兩聲,見阿馨沒反應,十個月大的他扶著欄杆站起來,探出頭找尋媽媽的位置,然後開始放聲大哭。

「好啦!去顧嬰仔,嬰仔顧好卡要緊。有閒,轉來𨑨迌,再見。」

阿馨還沒來得及反應,媽掛了電話。

她抱起哭泣的小寶,快步走到廚房,瓦斯爐上的污漬還在,牆上的螞蟻卻收隊了。楞了一下,她問自己,媽是打電話來說什麼?問什麼?有時候阿馨覺得自己的記憶越來越混亂,該歸檔的沒歸檔,要更新的沒更新。

 

2

廚房流理台上,中島的桌面,不時有三三兩兩的螞蟻,牠們不是漫無目的的閒晃,而是進行地毯式搜索,甚至不放過任何一粒細砂糖。這讓阿馨感到煩躁,好像被什麼監控著,任何角落都必須維持整潔,不能讓牠們有機會回去通報整個大族群。

這是有難度的。

曾經,她將脆笛酥跟蛋捲列入大寶的零食黑名單,因為每次一吃完,就得打掃整個客廳,不只掃地拖地,還要擦拭小孩坐過的沙發,深怕那零星的碎屑被螞蟻搶先一步。

現在,小寶也開始趁著大寶不注意,伸手抓取哥哥的餅乾,然後可能一半進嘴巴,一半掉地上踩。原本沒潔癖的阿馨,搞得自己像有強迫症一樣,三不五時拖地掃地,時常盯著白色磁磚上的黑點,看是餅乾屑還是髒東西。

帶大寶小寶到附近的超市,阿馨遲疑著要不要買盒螞蟻藥,看到盒上說明若有誤食情況該如何處理時,心想小寶的口腔期還沒結束,什麼東西拿到手就往嘴裡送,萬一螞蟻藥被他整盒嗑掉,那還得了。

螞蟻藥放回架上的同時,有些失落感閃過她的心頭,相信這個夏天會有一場硬戰。

中午,大寶說要吃水餃。

阿馨從流理台下的櫃子拿出大杓子,等待水滾。右手背有種發癢的感覺慢慢爬升到手腕,低頭一看,是螞蟻,嚇得她將大杓子丟進水槽,左手連忙幫右手拍掉或捏死螞蟻。
  
可能是阿馨造成的聲音太大,原本在客廳看卡通的大寶走進廚房。
  
「媽媽,妳在幹什麼?」

「就…就煮水餃。」面對三歲半的小大人,看他嚴肅的表情,讓阿馨有些不好意思。

「妳小心點。」大寶丟下一句話,繼續他的卡通時間,而阿馨卻因為這樣的對話愣住了。大寶長大了,就算爸爸上班不在家,她也有可以說話聊天的對象,比起初期對著小嬰兒自言自語的情況,這真的很感動。

慌亂的情緒逐漸散去,阿馨看了一下水槽內的大杓子,水槽內有些水,而一隻隻的螞蟻正從大杓子手把的縫隙漂游出來。真沒想到,那些縫隙裡居然暗藏另一個國度。有些螞蟻掙扎著,腳不停地亂扒著,有些則溺斃了,一動也不動的。

天呀!這真是一場災難。

阿馨想起上一場災難,是回麻豆由婆婆幫她坐月子。真不知道座落在田野中的三合院,怎麼聚集到那麼多的螞蟻?

已切塊的生雞肉由菜市場買回,婆婆先擱置在地上,不到半小時,螞蟻群彷彿已經接獲通報,通通趕往地上那袋生雞肉。而小姑前夜買回來的紅蟳,裝在紙箱中,活動力逐漸降低的同時,螞蟻也盯上了。

「腳手真快,一下就發現。」婆婆將裝雞肉的塑膠袋拿到屋外。

這也難怪,阿馨看著牆上好幾排的螞蟻,是那種有點大隻的黑螞蟻,不知道牠們搬走了什麼東西,要往窩裡面藏。牠們像是訓練有素的軍隊,行動更加專注,一個接著一個,毫無多餘的空隙。

阿馨小口小口喝著滾燙的生化湯,眼角餘光瞄到客廳的垃圾桶也淪陷了。

螞蟻鑽進空盪的餅乾包裝紙內,或者沿著吸管進入已喝完的豆漿袋。這讓她想起小時候一部電影,家裡牆面地板滿滿的螞蟻,牠們吃光了所有的東西,最後連屋主也咬,屋主一家大小不敢動,等待救援同時深怕招惹螞蟻,只能憑著塑膠吸管輕輕呼吸。影像深刻在她內心,偶而半夜夢裡再加場放映一次,此後便不覺得螞蟻是好昆蟲,就算牠們團結,就算牠們勤勞。

   「垃圾桶先拿去放門口庭。」婆婆拿起垃圾桶,阿馨以為她會拿殺蟲劑撲滅螞蟻,或者換掉垃圾袋,但她就只是把垃圾桶放在門外的地上,讓螞蟻們清空搬盡牠們所需的,然後整頓離開。

   三合院內外的螞蟻多,牆上成排爬的,地上胡亂走的,簡直讓人發癢到心坎裡,阿馨卻不曾捏過任何一隻,不知是因為看了婆婆的作法,讓她無法對牠們痛下殺手,又或者捏死其中一兩隻,還有千千萬萬的螞蟻大軍在路上,在窩裡。

   那是個多大的族群?

   眼前,密密麻麻的螞蟻載浮載沈地困在水槽中,搖晃大杓子,仍有螞蟻陸續出來,這樣的天災人禍,應該來不及通報了吧?一隻體型較大的螞蟻在阿馨持續搖動大杓子時,出現在水面。

蟻后?

       阿馨停下了手上的動作,腦筋陷入一片空白。這場災難到底是誰的錯?身為兇手的自己,又或者是決定築巢位置的妳?

 

3

破獲了一個螞蟻窩,得到了十幾天的休兵。放鬆的心情,讓阿馨想起已經好幾週沒帶大寶小寶到附近的社教館,獨立的兒童圖書室很適合他們兩個。大寶已經會自己翻閱繪本,只需要在旁提點一下故事內容,而小寶則會在木質地板上爬行,好奇地拿下書櫃的書,似懂非懂地翻著那些書。
  
「嗨,妳還記得我嗎?」一位婦人對阿馨熱情地揮揮手,「幾個月前,我問過妳房子的事。」

她這麼一講,有點印象了。那天也是在圖書館,阿馨莫名地被攔下,婦人開頭就說什麼自己跟公婆一起住,但是家務太多,弟媳不太幫忙,婆婆又偏心,隱忍了七八年,決定自己買房子搬出來。

光那些她家的前情提要,就講了十幾分鐘,讓人不知從何打斷,只能默默地聽下去。再來詢問阿馨住這附近好不好,生活機能怎樣,房價大概多少,新屋還是二手,等等等…,然後又再三保證,她絕對不是房仲業者。

阿馨沒有遲疑婦人是不是房仲業者,比較好奇她怎麼會對一個陌生人透露出這麼多的家務事,想想,也許就是陌生人沒有什麼利害關係吧!

「喔。」阿馨點點頭。
  
「我在這附近買房子了。」婦人眼裡有些亮光閃爍著。

「恭喜。」阿馨客套地跟她道賀,心中好像得到間接的肯定,彷彿這是績優股,跟著買,準沒錯。

阿馨回想當初,結婚前,為了買房子,跑遍了整個台南。看喜歡的,算命說不行,算命說可以的,又看不上眼,一開始多走了好多冤枉路。更何況,這不是非圈即叉的是非題,想買在哪就買在哪。還得打一下算盤,頭期款需要多少,騎車逛一下,看交通是否便利,買菜甚至買宵夜有無困難,最後還到鹿耳門問過媽祖,求了籤才安心。

「這裡簡直是台南市的後花園,生活機能好,生活步調又不會太快,離市區也不會太遠。」

「嗯。」阿馨微笑地點頭。

「搬家後的這幾個月,才有踏實的感覺。」婦人說得清淡,阿馨明白那個過渡期的徬徨。

買了房子,離開娘家,嫁進婆家,阿馨覺得自己像隻狡兔擁有三個窟,照理說,應該是最有安全感的時候,但好像並不是這樣。從娘家,阿馨帶走衣物,帶走書籍,她的房間在她眼前漸漸崩塌,剩下空蕩蕩的衣櫃,以及慢慢失溫的床鋪。新買的房子跟婆婆張羅的新房,卻無法銜接上舊有的習慣,不經意的碰觸,讓她感到抱歉跟冰冷。

阿馨擦拭著電視櫃,抹去沙發上的貓毛,加點漂白水或地板清潔劑拖地。直到有天,她遺忘了那些陌生的焦慮,踏實的感覺才從日常中被找到。

「終於有自己的家了,妳知道我娘家在哪嗎?」婦人沒等阿馨回答,繼續說,「在火車站附近。」

「火車站?」阿馨心想,是那個敏感的議題,「台南火車站?」

「嗯。不過那也是好幾年前的事了,而我媽媽跟弟弟早在一兩年前就搬走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社會整體偏向父系,女兒嫁出門就變成別人家的媳婦,我對於那些鐵路地下化的新聞,房子該拆不拆,地該還不還,好像也就沒那麼激動了。」

「可能是家人不住那裡了。」

「其實很久以前,大概有十幾二十年,政府就有鐵路地下化的規劃,熬了那些年,說真的,對於周遭的環境還真的麻木了。我弟大學畢業後,在高雄工作,原本以為若在那邊買房子,媽媽無法接受。結果,媽媽是支持的,她說在那爭吵不確定的土地上生活,倒不如搬家,火車的聲音雖然大,但抗議音量已經遠遠超過了。」

「嗯。」阿馨想起有幾次經過青年路附近,看見房屋外牆上那些無聲的白布條,一個個斗大手寫的黑字卻是高分貝地震撼人心。

「我媽說沒什麼是永遠的,既然要拆房子,先搬走,這樣才不會看了難過。」

「嗯。」

「老人家想的開就好了。像我們這一輩,只要賠償補助什麼的,談攏就好了,重新開始,或許才有歸屬感吧!不過要是像那些老鄰居放不下,做子女的也只好強出頭了。」

兩人聊著,阿馨想起自己的娘家,上高中後,好像開始變成宿舍,晚自習回家後,剩洗澡睡覺,至於假日又跟同學約出門打球或逛街。到外地上大學,家更誇張地成了日租套房,一個月回來住個幾天。畢業後,雖是回來了,兩腳卻急著踏進職場,接著嫁人,又栽進別人家。

歸屬感呢?阿馨曾經偷偷問過自己,卻是答不出來。

「媽媽,妳看,蟲。」大寶拿著一本昆蟲圖鑑靠過來,打斷阿馨的思緒,他正逐頁翻給她看,「獨角仙,鍬形蟲,七星瓢蟲,…」

小寶聽到哥哥在跟媽媽說話,馬上放下手邊的書,爬過來。

「妳忙,那我先走了。」

「再見。」阿馨跟婦人道別,沒有留下任何聯絡方式,純粹緣分。

「唉呦,螞蟻。」大寶唉叫一聲。不同前幾頁單隻的昆蟲圖片,螞蟻的圖片讓人有身歷其境的感受,少說也有四五十隻擠在這張圖片中。

大寶將昆蟲圖鑑推給阿馨,到別的書櫃去找書。還不會說話的小寶指著螞蟻的圖片,興奮地學著哥哥發出驚訝的聲音。

「大寶。」本想叫他把書拿回去放好,但他已經走遠了,阿馨只好收回要出口的指令。

小寶的小手在圖片上指指點點,咿咿啊啊地說話。
  
「我們別看這…」阿馨看了一下粗黑的標題字,「黑頭慌蟻。」

阿馨翻到前幾頁,陪小寶看其他的昆蟲,那些蜻蜓蝴蝶蜜蜂暫停在圖片上的美麗,才能讓她發出由衷的讚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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