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殺了一隻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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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她在郵局門口遇上一個推銷營養品的阿姨。阿姨執意為她看相,她還來不及拒絕,阿姨的嘴便沒停過。

「妳看,妳是個有佛緣的人

她不知哪道眉,哪顆痣洩漏了這個資訊。但想想,阿姨還真的說對了一半,七歲那年,不知打哪弄到一本經文。後來每天睡前,總習慣念上一次又一次,沒念經的夜晚,真的是輾轉難眠,非得要坐立起來,恭恭敬敬地唸完經,才能好好睡上一覺。

為什麼說阿姨說對了一半?因為除此之外,好像也沒別的相關了。有時候,她覺得佛就像天上的風箏,而自己口中唸出的經文是聯繫彼此的線,如果有一天沒唸了,是不是就從此斷了線。

她回過神,阿姨已經講到蜂王膠,開始試算買多少送多少,總共是多少。她拒絕了,因為她才十八歲,才剛結束大考,沒有那個需要,也沒有那個錢。

 

 

   鼬獾的狂犬病在媒體爭相報導下,夾雜名嘴的威脅恐嚇,衝上各大報頭版,混亂的局勢燃燒一個多月。

   我穿上醫師袍,站上防疫的第一線,盡可能地幫狗貓完成疫苗注射。打開冰箱,剩不到五支的狂犬病疫苗,這樣的數量把我剛燃起的熱情瞬間澆熄。真令人擔憂,昨晚不知哪台的夜間新聞又說狂犬病疫苗足量供貨,但事實就擺在眼前,問了也沒貨。

   這是場沒有子彈的硬仗,該怎麼辦?

   「醫師,打狂犬病疫苗要錢嗎?」一個中年婦人帶著一隻黑色土狗。

   「要呀!打一支是

   「不是免費的嗎?新聞都這樣說。」婦女一臉不悅,好像我是被她揭發的詐騙集團,應該要慚愧,要認錯,而我居然還一副沒事樣。

   「免費的是防治所打在疫區的,或者是

   「我這狗都是流浪狗,我養很多隻,大概有七八隻。」我等婦人接著的話,因為我不想再被打斷了。她又說:「所以呢?要算多少?這都是流浪狗,平常我只是餵餵牠們而已,流浪狗喔。」

   感覺流浪狗是劃上重點的關鍵字。但我還是按規定報價,順便跟她說,冰箱剩下五支疫苗的情況。

   「醫師你有沒有愛心?我這些都是流浪狗,流浪狗沒有折扣嗎?還沒有疫苗?怎麼可能?」婦人突然提高音量,「我知道啦!一定是要哄抬價錢啦!就像新聞說的那樣,一針要好幾千塊,你有沒有愛心呀?」

   婦人氣呼呼地牽著黑狗走了,她的那句『有沒有愛心』卻在診間繚繞不走,不斷衝擊著我的思緒。在臨床五六年了,漸漸地,我不知道什麼才是所謂的愛心,因為撿養流浪狗貓的他們都好像比我有愛心,至於我有沒有愛心,好像用折扣來檢視就知道了!?

 

 

她身上那件實驗衣,乾淨潔白,從未沾上一點髒,但此刻的心情卻是忐忑沈重。這不是瓶瓶罐罐充滿藥劑的化學實驗課,而是解剖實習課。

「如果可以的話,盡量還是讓你們剖活的,沒有死後變化,才有意義。」老師說著,一旁的學長熟練地做事前準備。

是隻乳牛,正確來說是幾個月大的公牛,因為公牛不產乳,養大只是浪費錢,所以農場主人便宜賣給老師。在他們口中簡單不過的理由,聽後卻讓她覺得難受,生命的價值究竟為何?

插上插頭,小牛唉叫一聲,猛然抽慉幾下,癱軟,死了。

接著,是一套程序,刀在哪裡落下即可輕易地支解開一切,直到內臟器官表露無遺。隔著手套依稀感覺到殘存的體溫,血水涓涓流出,沒有人在意,因為牠早已不是一隻牛,是一顆心臟,五葉肺,四個胃,一段腸,一對腎,一個膀胱

她漠然地接受這樣的結束,心中不免怨恨自己,責怪自己的冷靜,或者應該要更矯情點,多一點不捨在臉上,多幾句難過掛在嘴邊。然而她什麼也沒做,只是看著,而且清楚這是第一次,還有下一節課,下下一節課,只是沒想到,一門學問竟是要踏著無數的屍體往前走。

她發現實驗衣沾了一些血跡,擦拭時卻逐漸擴大。無法發洩的情緒,她在心裡念了幾句佛,希望小牛苦難離身,一路好走。

 

 

一隻虛弱脫水嚴重的老貓癱在診療台上,失去原本該有的警戒跟兇狠。主人說牠在別家做過檢查是腎衰竭,已經點滴了三天,還是沒有起色,想換一家試試看,但也表明有經濟壓力,沒辦法負擔過多的醫療費用。

牠身上散發出阿摩尼亞的味道,感覺不妙。腎衰竭的老貓,經濟壓力的主人,這樣的條件限制,我不知道自己的試試看,能做到多少?

跟主人討論後,在牠前腳埋進留置針,留診點滴。只是留診,晚上便會帶回去,沒有住院的預算,而且也不再驗血。僅僅如此,這幾天,卻是牠最後的機會,如果老天不吝嗇,可以再多給我們一些奇蹟嗎?

我在藥櫃前發楞,還有什麼藥可以加進點滴瓶。就像永遠少一件衣服的女人衣櫃,藥櫃永遠少那一罐起死回生的特效藥。我嘆了一口氣,回到籠子前,跟牠說:「你要加油。」

輸液正一點一滴經由留置針流進血管,通透全身,到達腎臟,經由絲球體濾過,接著又是一點一滴地進了集尿管,形成尿液,累積進了膀胱。應該要這樣,對正常動物而言,再簡單不過的生理機能,只是牠的腎臟剩下多少功能呢?會有尿液形成嗎?形成的尿液是正常尿嗎?

那晚,就算念了經,我還是睡得不好。睡夢中,我又進了獸醫院,看著那隻貓,為牠打針上點滴,不時察看底盤是否有尿液。

 

 

車子在小巷裡亂竄,知道考場就在附近,卻不知道該在哪個巷口轉彎,問了人也說不清。她有點心急,離考試時間分秒逼近,若是因此遲到也太冤枉了,難不成五年的努力就要毀在這一刻。

突然間,一個轉彎,一尊白衣菩薩顯現在眼前。這不是神蹟也不是幻影,她明白祂早已佇立那廟宇多年,只不是此時此刻被她遇見,她感謝,她安心了。

她在鐘聲響起時,從容地走進考場。

 

 

老貓的主人又帶牠來了,主人的臉上藏匿不了一絲絲的喜悅。

「醫師,牠早上有胃口,跟我討罐頭吃。」

「嗯。」我還是不敢大意,心情無法鬆懈,「那今天還是留下來點滴?」

「是呀。希望可以越來越好,要不然我也沒辦法了。」主人說完,留下牠。

再度幫牠上點滴,牠只是看著我,用一種好像有很多話又說不出口的眼神,最後還是趴下休息。

「加油,如果可以,撐著點!你主人很愛你。」我摸著牠那已經沒有什麼光澤的毛,因為消瘦脫水的關係,毛也坍塌不蓬鬆了。

阿摩尼亞的味道正在籠內慢慢擴散開來。

一整天的門診,只要有空閒,我就會去看看牠。依舊是動也不動地趴臥著,雖然有排尿,但尿的比重偏低,嚴格講起來,連我都沒辦法說服自己,有任何好轉的情況。有時候,我反問自己,治療對牠而言,是機會!?還是只是拖時間?或者是讓我們有更多的時間去接受這樣的事實?

仰賴著醫學,靠著那些合成的化學藥劑,得到治癒,但卻也發現醫學不是萬能的,甚是無解。其實醫學好殘酷,尤其當懂得越多的時候。

「加油,如果不行的話,不要硬撐,你已經很努力」我脫口而出的話,牠抬頭看了我一眼,緊接著又恢復原姿勢。

留診區內彷彿可聽到點滴管內輸液滴落的聲音,我感覺自己的無能跟殘忍,但如果可以的話,我真的希望可以再多做點什麼。

那晚,我忘了到底念經了沒。睡夢中,我又回到獸醫院,詭異的是,貓咬掉了腳上的留置針,在診間奔跑,讓我追得很喘。

 

 

她以為拿著執照就業,一切都將功德圓滿。萬萬沒有想到,磨練才剛開始而已。一個生命,一個疾病,卻不再是簡單的教科書,沒錢治療想賒帳,有錢也捨不得花來做檢驗,想養的要求折扣,不想養的要求安樂死

只剩牠們那無辜的眼神才叫人心疼,縱使因為緊張咬了她一口,她也不怨懟。而人的態度,不斷地將她惹火,漸漸地,她害怕會不會麻木了。

 

 

他們在差不多的時間點出現。

「醫師,狀況不好,不討罐頭吃了。」老貓的主人皺著眉,「昨天會不會是什麼迴光反照?不然,現在怎麼一副病厭厭的樣子,不注意還以為牠死了。」

「我看看。」牠雖然窩在手提籠的深處,卻任由我將牠抱出,連正眼都沒瞧一下,像是任由人宰割的魚肉上了鉆板。

牠躺在診療台上,腹部微微起伏,頻率很慢,一閃神,還真的會誤以為牠沒有動靜。

我沈默了好幾分鐘,沒有肝腎指數等該有的數據做評估,整個陷入僵局,不知道怎麼繼續,無法決定怎麼結束。

「醫師,牠的腎臟應該沒救了吧?要不然怎麼更嚴重?這樣前後的治療,已經五六天了。」

「嗯,有可能,從外在的生理跡象看起來是這樣。但事實上,如果可以的話,血液生化數據可以更明確地知道。」我知道自己很官腔,但不得不提,因為害怕被告,如果牠再點滴個幾天是可以活的?萬一剩餘的一點點腎臟想要運作?

「醫師,十幾年了,牠從來沒有生過什麼大病,沒有這個樣子過。如果不治療,是不是剩沒幾天了?會很痛苦嗎?」

「嗯。」

「醫師,如果是妳的貓,妳會怎樣?」

「我的貓」我想到家中那兩隻自以為王的貓,牠們應該各擁一方在睡覺吧!看著眼前的老貓,有些難過。

「牠這樣應該很痛苦吧?還是」老貓的主人哽咽著。

我知道那些沒說出口的話,但沒有接話,就像同學說的,死亡是上帝決定的事,我們不應該插手。可是我疑惑,面對這樣的生老病死,我們又該在哪裡插手呢?

「醫師,那可以讓牠舒服點,離開嗎?」

「是嗎?想好了嗎?」

「看牠這樣拖,好像很痛苦,不如讓牠好過點,那個,不會痛吧?」

「不會,就過量的麻醉。」

「醫師,拜託妳。」

「好。」我答應,縱使這是我最不喜歡的事,看著只剩一口氣,不吃不喝的老貓,實在不忍心叫牠再拖幾天,等待死亡的自然到來。

為了救活老貓而埋上的留置針,現在居然要注入麻醉藥,直到奪走牠的生命,人生怎麼會這麼矛盾?

我的手慢慢地推著針筒內的麻醉藥,牠睡著了。再推,牠的呼吸越來越緩慢,深深吐出最後一口氣,胸腹部不再有任何伏動。再推,聽診器已經聽不到心臟跳動的聲響。

「牠過世了。」我說得小聲,好像這是個怕人知道的秘密,我殺了一隻貓。

「謝謝。」

我沒辦法承擔這樣的感謝,這跟我預期的感謝不一樣,我多希望牠可以好轉,牠可以恢復以往的狀態,牠可以健康地出院。

很悶的一天,我憋著所有的哀傷,直到關上店門。

我戴上安全帽,準備回家,眼淚再也不受控了。為什麼是我!?我吶喊著,在車速五十中,應該沒人聽得見。為什麼是我!?有太多的無奈推著我往前,卻永遠敢不上生命流逝的速度。誰可以告訴我這條路怎麼走?跟我有緣的祢又在哪呢?

紅燈。

我停下機車,看著紅燈旁倒數的秒數,寧靜的四周傳來微弱的貓叫聲。錯覺嗎?循著貓叫聲走去,在水溝裡,一隻被母貓遺落的小貓,渾身濕答答。撿起小貓,用衣角把牠擦乾,牠瞇著眼,嗅著我的手,彷彿尋找母貓的乳頭似不停扭動。

「餓了吧!我們還真有緣,吃宵夜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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