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裹(下)

夜裡,安娜服下一顆安眠藥,閉著眼,躺在床上,靜待藥效的發揮。昏昏沉沉,將睡去時,床頭的手機響起,簡單的和弦如箭飛來,劃破房間的寧靜,直達耳道,十秒二十秒過去,仍不肯罷休。只好伸手隨意抓取手機,按下通話鍵,並將手機推靠到右耳旁。

「安娜」一個熟悉的聲音,正在哭泣。

安娜皺著眉頭,聽得到,知道是誰,可是講不出話來。安眠藥在胃中溶解,吸收。

「安娜,他」成蓁哽咽著,「他有老婆。」

「嗯。」安娜努力發岀聲音,與睡眠拔河,意識有點模糊,但最後那句話卻像留聲機跳針一樣,在腦中重複著,他有老婆,他有老婆,他。成蓁還在講話,一個字一個字確實進到她的右耳內,但大腦卻無法讀取文句的涵義,一個字一個字迷失在大腦的語言區。

「他說他不愛他老婆,早就不愛了,他說他們已經分居了,也準備要離婚,共有的房子也要賣掉。」成蓁輕輕地吸著鼻水,「我那麼愛他,他怎麼可以,他,他騙了我三年,他,他不僅僅結婚了,還,還有個女兒,可是他,他從來沒說過他結婚了,他真的什麼都沒說,他他怎麼可以這樣?我怎麼辦?」

成蓁反覆地念著,怎麼辦?安娜沒有回應,腦細胞掙扎著想要清醒,安眠藥卻持續在血液中擴散,瀰漫全身細胞,將意識拉扯下台。

「安娜,我好糟糕,真的好糟糕,就算恨他,我到現在都還是愛著他,還想跟他在一起,他是愛我的,我不要放棄,我不要放棄

接著,一陣沉默周旋在彼此的空氣中。

「安娜。」

「嗯。」安娜翻了身,伸展一下腰跟背部的脊椎,讓自己可以集中注意力,說些安慰的話。

「安娜,不管怎樣,妳都要支持我。」

「成蓁」安娜正要說話時,發現耳邊的手機沒有任何聲響。

手機回到主畫面,成蓁已經掛斷電話。

安娜覺得自己身體好沉,猶如從高空墜落,無法抵抗重心引力,那瞬間,心臟簡直要裂開,根本無法呼吸。突然間,又覺得自己好輕,像是處於一個無重力的空間,輕飄飄的。那隻黑色運動手錶飛過眼前,極為緩慢的速度,讓人清楚地看見,它正在倒數。

有個人騰空卻平穩地走過來,灰黑色的短頭髮,堅挺的鼻子,深邃的眼神,些許的魚尾紋跟笑紋讓他的臉更有親和力。他拉著安娜的手,讓她站好,不再漂浮。

 遠方一道光線照射過來,安娜舉起手遮住雙眼。

 天亮了。

安娜想起昨夜好像有接到成蓁的來電,真的還假的?雙手在枕頭邊摸索著手機,一拿到手機,看了來電紀錄,心裡暗叫不妙,好像成蓁哭了,好像因為他結婚了!?好像他還有女兒!?趕緊回撥了成蓁的電話,響了好久,直到進入語音信箱。她不再眷戀床上的溫暖,現在的一分一秒都讓人煎熬,趕緊整理好自己的服裝儀容,騎著腳踏車前往公司。

 一樣的早晨,內心擱著不安,安娜知道這不是在嚇自己,就只怕有個萬一。

 紅燈,讓人緩口氣。鑲在大樓外圍的電視牆,正播放著獨家新聞。聳動的標題引人注目,『燒炭自殺疑似婚外情曝光』,聽不見主播講些什麼,但畫面對安娜來說卻很眼熟,那是成蓁租屋的附近。她直盯著電視牆,主播下方的跑馬燈,『婚外情曝光,清晨兩人燒炭,攜手共赴黃泉?』

 安娜停留在原地,任憑後面的機車騎士對她按喇叭,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辦?成蓁那一刻是否如同現在的她,這麼無助。

過了 一兩 個小時,上班的人潮車潮已退去,她牽著腳踏車,漫無目的地走著。有個快遞人員迎面而來,沒有閃避,直接撞上了她。那人沒道歉,隨即上車離去。

 安娜回過神來,下意識地騎上腳踏車,追著那台快遞車,就是他,讓這一切混亂的兇手。因綠燈拉開的距離,還好下一個紅燈讓她趕上,一會左轉,又馬上右轉。這城市中哪來這麼多小巷子,讓人眼花撩亂,快遞車像是要甩開她的跟蹤,也像故意製造讓她跟上的機會。

過轉角後,快遞車已經消失在視線中。

 安娜在跟丟處來回走動,銳利的雙眼,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就在一個無尾巷,發現了快遞車。快遞人員不在駕駛座上,而週遭也沒有任何人影。快遞車停靠在磚塊圍牆旁,好像一個工廠。圍牆上有個生鏽掉漆的紅色鐵門,門把是被挖空的,但卻推不開,難道還有什麼機關嗎?

 安娜的右手腕皮下正在發光,有如一個手環。不加思索地將手腕伸往門把內,聽到喀嚓一聲,門打開了。

剛走進去時,眼前很暗,過了一下子,瞳孔才慢慢適應。她嚇了一跳,這裡聚集了好多人。遠處的講台上有個人正在演講,除了他的聲音外,底下這些人一點聲音也沒有。這一大群人盯著那人瞧,眼神裡充滿崇拜,沒有任何懷疑,臉上的表情隨著那人的言語情緒而起伏。

「世界已經開始倒數,無可避免,縱使你節能減碳,不吹冷氣,不吃肉。因為當你這麼努力,斤斤計較那些小細節,而其他人卻任意的揮霍,不是嗎?」那人不慍不火的口氣,卻將那一字一句推往人心裡去,「人類在進步,已經不能再忍受貧困,核能發電不只讓黑夜如同白晝,也讓炎熱的夏天涼快。這些便利中,忽略自然生態,溫室效應造成溫度節節上升,極地融冰,地球的苦日子來了,萬物的浩劫到了。但是,也沒人在害怕,為什麼呢?因為他們相信,結束,絕對不會發生在自己這一代。」

「今天各位在這裡相聚,不是偶然,而是神的旨意,你們是被挑選的人,因為你們是真正愛地球,懂得如何保護一個星球。當那一天的到來時,神的諾亞方舟將帶領著你們,在別的星球獲得重生。」那人環顧著四周,每個人眼底閃爍著希望,激動地點頭落淚。

  這是什麼場合,宣導愛地球?還是神棍詐財?安娜往前走,想看清楚那個人。灰白色的頭髮,堅挺的鼻子,那個人的五官逐漸清晰,安娜感到有種緊迫,幾乎要喘不過氣來。那眼睛,還有那些魚尾紋法令紋,就是夢中出現過的人。就是他,帶來接二連三的惡夢,讓自己的生活亂了方寸,讓自己無力去接聽成蓁的電話。

「各位,對別人來說,地球或許是唯一,但對我們而言,各位放心,我們只算是過客,它不是我們最終的

「在這裡出生,在這裡長大,卻在最後一刻要放棄,你們真的愛嗎?還是只是怕死?遇到事情,就只會逃避,你們在這裡,有顧慮到家人朋友嗎?人不應該那麼自私地活著,也不該那麼任性地結束。」安娜說著,企圖走上講台,快遞員從人群中衝出來攔住她,阻擾她繼續前進。

「這位朋友,妳可以來到這邊,絕對不是巧合,是神的指引。」面對安娜造成的混亂,那人不改神色,繼續說著,「各位,你們的右手上都有神的記號,是祂為你們打開這扇門的。」

安娜看著右手腕皮膚內的發光手環,這鬼東西到底什麼時候沾黏上去的?她顫抖的手從包包裡拿出小剪刀,下一秒,瘋狂地摳刮著皮膚,拼命想把這詭譎的一切徹底除去。微血管破裂了,血液慢慢地滲出來,靜脈動脈也遭殃了,血液爭先恐後地噴出,再也回不到體內的循環。

  

 

「安娜。」是成蓁的聲音。

安娜睜開雙眼,成蓁就在自己的眼前,她坐在輪椅上,穿著水藍色病人服,臉色有點蒼白。

「我沒事的,妳放心。」成蓁伸手幫安娜將眼旁的瀏海撥往耳邊。

安娜看著成蓁,想握住她的手,但自己手腳都無法動彈,又發生什麼事了?眼睛瞄到胸口腰際,手被綑綁著!?右手手腕附近包覆著厚厚的紗布,有些血絲企圖滲出紗布。想開口說話,思想卻很混亂,所有的記憶都好脆弱,什麼是真實?什麼是虛幻的?

成蓁看出安娜的不解跟焦慮,「沒事的,妳醒了,我叫護士幫妳解開。」

「醒了嗎? 陳 醫師過來巡房了。」護士剛好走向這裡,她將成蓁的輪椅稍微推旁邊一點,讓出一點位置給 陳 醫師。

醫師走到病床前,灰白色的頭髮,堅挺的鼻子,深邃的眼神,兩三條魚尾紋。他在笑,他在講話,他

 安娜用盡所有的力量尖叫,奮力扭動著被牢牢束縛的身體,不是醒了嗎?不是沒事了嗎?那個人怎麼會還在這裡?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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