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早上司樂仍然沒出現在程苓家門前，程苓一個人走路上學，而司樂還是遲到，八點十五分才衝進教室。下課時間，兩人仍沒話說，但程苓卻在心中打定主意。
最後一節課的下課鐘聲響起後，不到一分鐘，司樂背上書包先走了，程苓趕緊背著書包跟在後面。
陳弘志沒來找司樂，但他很清楚要去哪裡，也沒有發現程苓就跟在身後不遠處。
跟著司樂，程苓也走進租書店，她皺著眉頭想，這裡到底有什麼秘密，故意伸出手撫摸著書櫃的漫畫書，假裝沒事，卻偷瞄著司樂，發現他在隱密的轉角不見了。她小心地走近一看，發現有個往下走的階梯，裡面傳來吵雜聲，還有濃濃的菸味。
程苓遲疑了一下，慢慢地走下階梯，司樂就坐在裡面打電動，而陳弘志也在裡面。她靜靜地走到司樂身邊，一句話也沒說，只是看著他打電動。
過了一會兒，司樂感覺不對勁，轉頭看到程苓，嚇了一跳，愣了好久，直到電動遊戲結束。
「Game over。」程苓仍看著螢幕。
「程苓。」司樂久久才吐出這兩個字，原本在打電動的陳弘志也察覺有異狀，走到司樂身邊。
程苓給了個司樂一個微笑，然後往階梯走上樓。
「程苓。」司樂拿起書包，要跟著走出去，卻被陳弘志攔下。
「怎麼一回事？」陳弘志口氣有點不爽，還叼著一根菸，「她怎麼知道這裡？」
「我不知道。」司樂不顧陳弘志的阻攔，拿著書包，往階梯走。
司樂走出租書店，眼看程苓就在前方，連忙追上去，等他走在她身後，又不知道該講什麼話，像是做錯事當場被抓到一樣，只是低著頭，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只是真有點疑惑，程苓為什麼到那裡找他？她一定很生氣，因為都不說話，雖然知道她為什麼生氣，卻也不敢隨便開口。
走到便利商店時，小狗跑到他們腳邊玩，程苓蹲下來，陪小狗玩，司樂也跟著蹲下。
「男子漢連道歉的勇氣都沒了嗎？」程苓終於又開口說話了。
「我…」司樂心裡有好多的愧咎。這一週以來，跟著陳弘志打電動，表面是快樂，其實也難受，感覺不夠踏實，想抽身卻也是煎熬，有幾次想拒絕陳弘志，但無法真正下定決心，就像賭博一樣，一直告訴自己再一次，再一次就好了，卻還是把賭金往桌上推。
「記得明天要考數學，我先走了。」程苓站起來，向司樂揮手，「還有明天不要遲到了。」
「喔。」司樂站起來，回應了一下，他的心情太複雜了，甚至覺得一句對不起，根本無法彌補他最近所做的一切，而且，就連這樣一句對不起，也都沉重讓他說不出口。
隔天，司樂沒有遲到，但他只是安靜地走在程苓身邊。
最後一節課， 林 老師發著早上考的數學，臉色有點凝重，發完之後，她叫程苓放學後跟她到辦公室。
放學後，程苓書包都沒整理，跟著 林 老師去辦公室。
司樂坐在座位上，想著到底是什麼事， 林 老師這個表情好像看過，好像就是自己考零分的時候，奇怪的是程苓怎麼可能考零分，更何況自己沒讀書，還考三十分呢。
「笨蛋還要去打電動喔。」韓佳佳叫著他。
全班都走光了，只剩他跟韓佳佳。
「要妳管喔。」司樂慢慢地收著書包。
「你在想程苓為什麼要跟 林 老師去辦公室，對不對？」韓佳佳走到司樂的座位旁。
「哇，妳很八卦，而且我連用想的，妳都知道。」
「你剛剛沒看到她的考卷嗎？」
「沒有呀。」司樂覺得有些詭異，「等一下，該不會…」
司樂從程苓的抽屜拿出剛剛那一張考卷，有著程苓的名字，十題數學只有題目，答案一個字也沒寫，唯一寫上的數字是老師的零。
「真不知道你們兩個到底在搞什麼鬼？」韓佳佳有點不耐煩，「真受不了，一個笨蛋還不夠嗎？」
「喂，妳講話就不能客氣點嗎？」
「你居然要我講話客氣點，那你做事怎麼不規矩點。」韓佳佳有點無奈，「我也懶得理你，先走了。」
教室剩下司樂，不知道程苓要被 林 老師說教到什麼時候，因為有過相同的經驗，那真是難熬。考零分都已經夠慘了，還要聽 林 老師的碎碎唸，看不出來 林 老師才是個二十幾歲人，唸起來跟老媽一樣，超煩人的。
等了將近二十分鐘左右，程苓走回教室。
「程苓，還好吧？」
「你在等我？」程苓回座位，整理自己的書包，看著考卷攤在桌上。
「為什麼都不寫？」
「朋友，就是要一起分享，我們一起分享紅豆餅，所以我也想知道，這是什麼感覺？」程苓笑著說，「真的好丟臉喔。」
「程苓，對不起。」司樂有點哽咽，如果不在這時候說些話，自己就太過份了，「男子漢跟你保證，以後都不打電動，一定要好好唸書。」
「可樂，要考上一百分真的很難，我不是說過，沒有人可以有那種把握的。」程苓拿起考卷，「但是，要這樣毀了自己，卻是很簡單。」
「嗯，我會記住的。」司樂突然覺得很輕鬆，彷彿放下心中的大石頭，有程苓拉他一把，讓他更有勇氣，一定可以堅持到最後，不管陳弘志在講什麼，都無法改變他了。
「欸，我爸應該不會像妳媽那麼愛唸吧！」想起前幾天李淑婉一直唸司樂的情況，讓程苓有點擔心，爸爸看到考卷後，會不會也這樣。
「如果他唸妳，妳就想別的事，想些快樂的事就聽不到了。」司樂像要說秘密一樣，小聲地說給她聽。
「那你都想什麼？」
「就想，跟你在圖書室看書，還有一起吃紅豆餅，一起寫作業，一起走路上學，還有…」
「沒有別的好想嗎？」程苓打斷司樂的話，背著書包要回家了。
「等我。」司樂快走到程苓身邊，這種熟悉的感覺又回來了，「真的好棒，走啦，去我家吃飯。」
「為什麼去你家吃飯？」
「妳不知道，這幾天回家，我根本都沒辦法好好吃飯，不是沒心情，就是一直被唸。」司樂拉著程苓的手，「妳去我家吃飯，我媽一定很開心，就不會一直唸了。」
最近，司樂慢慢恢復之前跟程苓相處的的模式，兩個人一起上學，一起到圖書室，一起回家，有時候一起做功課。
不過，這天放學時，陳弘志站在窗外向司樂招手，而程苓也看到了。
「我去跟他把話說清楚，沒事的，等一會，我就過去圖書室找你。」司樂轉頭跟程苓說，要她覺得放心，先去圖書室。
「嗯。」程苓回應了他。
司樂走向陳弘志，跟著他走過三四間教室後，在樓梯口，停下腳步。
「老大，很感激之前的招待，我不能再去打電動了。」司樂先開口。
「是嗎？」陳弘志臉色有點變化，不再像之前和顏悅色跟他說話，有點像暴風雨前的寧靜。
「嗯，我很確定，就算被當成笨蛋在自不量力，也沒關係。」
「你覺得我對你這麼寬宏大量，我當大善人嗎？還是你在利用我，說退出就退出？」陳弘志笑著，卻讓人感覺有點陰森，從背脊涼到頭皮。
「老大，我沒有那個意思，只是…」
「司樂，你有太多弱點了，難道你不知道嗎？我只不過一再給你機會，所以沒有戳破，既然你要退出，只有兩個選擇。」
「什麼選擇？」司樂有點害怕，該不會是要打斷手腳之類的吧？不過醫學這麼發達，不要眈擱了，應該是接的回來。
「第一，我會去痛扁那個讓你執意要退出的人，不用說，我們都知道是誰。」
「第二呢？」司樂想，原來不是自己斷手斷腳，居然是要找程苓的麻煩，怎麼可以？
「第二，比較簡單，去跟紅豆餅老頭拿一千塊給我，就當作你打電動的錢，我們就一筆勾銷，我說的『拿』，我也知道你懂的。」陳弘志手臂再度勾撘上司樂的肩膀，「我馬上就要知道你的選擇？還是你無法選擇，那我們再去打電動。」
「我不可能跟你回去打電動，我答應過人家。」司樂想怎麼辦呢？偷紅豆餅爺爺的一千塊嗎？一千塊的話，他要賣兩百個紅豆餅，也太狠了吧。
「怎麼樣？」
「第二。」司樂心想先回去挖豬公內的壓歲錢，應該是夠，反正就是拿一千塊給陳弘志，一千塊沒寫名沒寫姓，誰的還不都一樣。
「好，爽快，這個英雄救美的選擇夠爽快，我們現在就過去。」
「現在？這麼直接喔？」
「難不成我等你回去籌錢嗎？」陳弘志拽著司樂往前走。
「可是，你也知道我們至少也要等他老人家，賣了兩百個，賺到一千塊左右。」
「你這時候的算數還挺快的，沒關係，我們就在旁邊等著，或者有人拿一千元給他找錢時，更方便。」
「那你可以先給我去上個廁所嗎？」
「嗯，我陪你去。」
「我要上很久的那種耶。」司樂心想一定要用拖延戰術。
「可以，不過不要太久。」陳弘志瞪著他。
司樂躲在廁所，想破頭，就是想不出來一個辦法，離教室那麼遠，怎麼求救，陳弘志又在外面，唉呦，真煩，該怎麼辦？要是程苓，一定有辦法。
三十分鐘後，司樂還是被脅迫著走出校門口，心中暗暗祈求觀世音菩薩保佑，希望紅豆餅爺爺今天公休，不然沒生意也可以。
陳弘志跟司樂站在一個既可以藏身又可以看到紅豆餅攤的榕樹後，或許老天聽見了司樂的誠心祈求，目前為止沒有客人上門。
結果安親班一下課，一堆家長和一堆學生擠到了紅豆餅攤上，依平日看起來，今天的營業額應該算不錯的，司樂開始擔心了，一天不吃紅豆餅是會怎樣？怎麼都選上今天吃紅豆餅？
「今天真是個適合的日子。」陳弘志輕鬆的口氣，讓人厭惡，「你看到紅色外套那個婦人嗎？她掏出一千元，先過去等著。忙亂時，老頭有個壞習慣，錢還會放在盤子，先從口袋拿出百元來找錢給客人。所以你就在千元大鈔還沒收進老頭的口袋前，先拿過來。」
司樂有點遲疑。
「如果你不做，我的夥伴在圖書室，你應該知道的。」
司樂慢慢地走到紅豆餅攤前，擠入人群，爺爺笑瞇瞇地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什麼戒備，繼續做自己的事，他更靠近，在拿千元的婦人還未付錢時，慢慢挨近爺爺身邊，靜靜地等著。
當婦人拿到紅豆餅，付了一千元，爺爺果真先放在盤子，然後從口袋拿百元鈔要找錢給婦人。
司樂伸出了右手，就在此時，人群中，有另一隻手抓著他的右手。他嚇了一跳，是誰？被看穿了嗎？會被抓嗎？要跑嗎？然而這個人並沒有出任何聲音，反而是躲在榕樹後面的陳弘志，站出來開始大聲叫喊著小偷。
司樂看著紅豆餅爺爺收走了一千元，沒買到紅豆餅的人都慌亂的閃開。而抓著他右手的人，是程苓。
「快跑。」司樂和程苓異口同聲，換司樂抓程苓的手，拔腿就跑。
「抓那個女的。」陳弘志大叫著，突然跑出很多人。
司樂一看，這一切都是陳弘志的陰謀，真想停下來，痛扁他們一頓，但不行，太危險了，先跑回家，至少有老爸老媽在。
兩人跑著，但是與陳弘志那群人的距離越來越近，而且司樂還發現程苓的速度變慢了。跑過最後一個紅綠燈時，司樂放開程苓的手，程苓往前跑的同時，他卻停在斑馬線上停了下來，心想這是最後的底限，在程苓跑回機車行前，絕對不會讓他們超越了。
「妳先去我家，快點。」司樂大喊著，並趁著紅燈將盡，再次跑過紅綠燈，往陳弘志衝過去。
突然有個大聲響，讓所有的一切都靜止了。
司樂在快跑完斑馬線時，垂直車道有台汽車趁著黃燈右轉，就剛好撞上司樂。
司樂感覺暈眩，全身的疼痛，仰躺在地上，在閉上眼之前，看到程苓哭泣地看著他，這樣就結束了嗎？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