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隨著第二次月考的時間越接近，司樂也越緊張，好像做了什麼事，等著那天被送上刑場審判，雖然最近程苓都陪他讀書寫作業，讓他的自信心有稍微恢復一些，小考的成績還是差不多七十幾分，偶爾考上八十，不過距離自己想要的紅豆餅還好遙遠，真不知道是自己的問題，還是老師故意刁難。
司樂開始很矛盾的心態，希望月考快點來快點結束，這樣自己就可以開心地和程苓繼續上圖書室，可是一方面又不希望月考的到來，感覺一次的失敗挫折又再等著他，結果會證明韓佳佳說她笨蛋是對的，而陳弘志說笨蛋才會做自不量力地去做傻事，也是對的，只有自己的堅持是錯的。
可是，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
「你發什麼呆？」
「我…」司樂被程苓推了一下，「沒事啦。」
「等一下，小心作答，不要緊張。」
「喔，好。」司樂內心不停地唸觀世音菩薩保佑，希望等一下都是自己會的題目。
鐘聲響起， 林 老師發下考卷。
司樂寫著，發現有兩題完全不會，心想完蛋，沒有一百分了。
當下課鐘聲再度響起，每排最後一個同學站起來收考卷，有的同學開始七嘴八舌地討論起剛剛的題目跟答案，有的冷靜地複習下一節要考的科目。而司樂只是呆坐著。
「可樂。」程苓叫著他，揮著自己手上的課本。
「喔。」司樂從書包拿出課本，看著程苓幫他畫的重點。
月考結束的這天提早放學，而這樣難熬的兩天總算過去了，司樂想大聲地吶喊，不是因為心情放鬆，而是感覺超糟糕的，除非老師改考卷打瞌睡或者看錯，不然自己應該沒有一百分了。
「可樂你還好吧？我要去圖書室。」程苓看司樂的臉色真的很差。
「妳去就好，我想先回家。」司樂提不起精神，收著書包，現在只想回家躺在床上，睡一覺之後，感覺或許比較好些。
「那你早點回家休息，路上要小心。」程苓給了司樂一個微笑後，走出教室。
司樂背上書包，發現同學都走光了，剩下自己，正要走時，發現陳弘志站在門口。
「什麼事嗎？」司樂走過去，難不成陳弘志是來看自己笑話的。
「哎呀，才剛考完，你這麼會一臉沒精神的樣子？」當司樂走過陳弘志時，他很自然搭著他的肩。
「就沒考好。」
「什麼沒考好？應該說考完了，考完了就應該開心。」陳弘志仍搭著司樂的肩，跟他一起走，「走啦。」
「去哪？」司樂不明白陳弘志的意思。
「打電動去，我請。」
「可是…」司樂本想說自己要回家睡覺，但是既然陳弘志都說要請，如果拒絕，好像不太給面子。
「可是什麼？」
「我是說，可是我不能太晚回家，會被我老媽唸。」
「沒關係，打一下而已。」陳弘志對著司樂笑著，好像白雪公主裡，假扮著老婦人的後母，手還拿著毒蘋果，只不過司樂低著頭走路，沒注意到。
司樂跟著陳弘志到學校隔壁巷子內的一家租書店，兩人很直接地走到地下室。
李淑婉敲著程家的門。
「 司 太太有什麼事嗎？」程逸開門，見李淑婉有點著急。
「程苓回家了沒？」
「我六點多回家時，她就在家了，什麼事嗎？」
「現在七點多了，司樂還沒回家。」李淑婉感覺不太對勁，「這小子不知道又跑到哪裡鬼混了？到現在還不回來，等一下要是回來了，一定要好好唸他。」
「還是妳進來坐一下，問問程苓，看看怎麼一回事。」程逸正要轉身，發現程苓已經在門口了。
「司媽媽您好。」程苓在屋內，關於李淑婉來的用意已經聽得很清楚。
「今天不是剛考完試嗎？考完不就放學了嗎？司樂沒有和妳一起回家嗎？」李淑婉急得一口氣連問了三個問題。
「放學的時候，他說要直接回家，所以沒跟我去圖書室，我也不清楚。」
「程苓謝謝妳。」李淑婉向他們父女倆點頭，「真的是，這麼晚還沒回來，一定又是去打電動。」
當李淑婉轉頭時，發現巷子口一個熟悉的身影，司樂正走過去。後來她的嘴不停地吐出話來，不知道過了多久才停息，連程苓也有錯覺，覺得自己的耳朵有點癢，而司媽媽的聲音一直在耳邊。
一大早，司樂像個做錯事的小孩蹲在程家門口，玩弄著地上的石頭，直到程苓出門上學。他趕緊拍掉手上的沙土，站起來，跟在程苓的身後一起上學。但是他一句話也沒說，而程苓也是。
「『彼得潘』你看到哪了？」快到教室門口時，程苓停下腳步。
司樂差點撞上程苓，他趕緊停下，但聽到這麼問題讓他愣了一下。
「要記得看，要記得還我書。」程苓說完，繼續走。
「欸，你就不想問我昨天去哪裡了？做了什麼事？」司樂覺得奇怪，如果像媽一樣臭罵自己一頓還比較舒服，這樣都不說話，或者說些無關緊要的話，都叫人難受。
「手跟腳都在你身上，都是你做的，難道有人強迫你嗎？」
「可是…」司樂想解釋，可是想想昨天陳弘志好像沒有對自己怎樣，只是請自己去打電動，而自己怎麼沒拒絕？雖然惦記著要準時回家，居然打到忘我，真是糟糕透了。
司樂還在想說怎麼解釋，程苓已經走進教室了。
「聽說昨天有個笨蛋手又癢，考卷還沒發，就跑去打電動，真的還假的？」韓佳佳看著程苓走到自己的座位，連忙轉頭問她。
「我不知道。」程苓放下書包，坐在椅子上。
「韓佳佳，妳這八婆，妳…」司樂在教室外聽到韓佳佳的聲音，馬上衝進來。
「我怎樣？你講不出話來了，我看也沒什麼好證實的，真讓人失望。」韓佳佳一臉不屑，不願再多說一句話了。
第二次月考的考卷這一天都發完了，而三個人整天的下課時間都不講話，各人有自己的的心事。司樂有點懊惱自己怎麼會是推自己下斷崖的兇手；程苓想著放學後司樂還會想去圖書室嗎？韓佳佳心想這個笨蛋繞了一大圈，還是回去做笨蛋。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總算熬到放學。韓佳佳背著書包，甩頭就走人。
「可樂，等等去圖書室。」程苓邊整理書包邊說。
「喔，…」司樂正要答應時，看見陳弘志站在窗外對他招手，「今天我有事，不過去了。」
司樂把鉛筆盒塞進書包，跑出教室外，他心想還是要跟陳弘志把話說清楚，自己不想要這樣過日子，昨天很悶就算了，今天整個人無助又無奈，好像被扒除了衣服，推上街道，不只大家不理會他，他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怎麼愁眉苦臉的？」陳弘志仍舊搭著司樂的肩，兩人走在教室外的走廊上，「這個時候就需要打電動，一打解千愁。」
「老大，其實我…」司樂看了看陳弘志的臉色，不知道不順他的意，會有什麼下場？
「什麼事？要說什麼，直接說呀。」陳弘志有點不耐煩，這小子最近真是畏畏縮縮的，一點魄力也沒有。
「就是，其實我不會很想去打電動。」司樂說完後感覺比較輕鬆，但神經仍緊繃著。
「為什麼？不好玩嗎？」
「是很好玩，可是我心裡就覺得不夠舒服。」
「那是你打的太少，快七點就要閃人，打電動還看時間，真不暢快。」陳弘志搭在司樂肩上的手臂勒了他一下，「你以前也沒有這麼婆婆媽媽，我們都嘛打到爽快，才不管幾點了。」
「雖然唸書很辛苦，我心裡卻很踏實，可是打電動回家後，我就…」
「就什麼。」陳弘志打斷司樂的話，「我看你是被那個女騎士灌迷湯了，你自己看看今天發的考卷，考幾分？」
「七十幾分，有一科剛好八十。」司樂有點落寞地說。
「那有什麼屁用？辛苦了一個多月，還不就是這樣，你現在就這樣，你以後怎麼跟別人競爭，別以為社會這麼簡單。」陳弘志看著司樂的表情改變了，知道自己已經抓住他的弱點，「所以你就跟著我，那女騎士懂什麼，那些聰明人到最後畢業也是拍拍屁股走人，誰理你呀？」
「…」司樂有點困惑，好像是這樣沒錯，可是…
「別想這麼複雜，走啦！打電動去。」陳弘志手臂還是搭在司樂肩上，兩人又往巷子的租書店去。
之後三四天，程苓和司樂不一定會一起上學，有時候程苓走到便利商店時，司樂才趕上，但只是跟著走，保持著一個人的距離，卻不講話。有時候司樂根本就睡過頭遲到，直到八點多才匆忙跑進教室。放學後，司樂就馬上不見人影，連想跟他說一句話的機會都沒有。
「欸，你們怎麼了？沒話說嗎？」韓佳佳看不下去，先發難了。
「這就是我來之前的狀況嗎？」
「差不多，應該又是陳弘志那個大壞蛋請他去打電動。」
「陳弘志？可是我們之前跟他有過節，他差一點動手打我們，怎麼可能請可樂去打電動？」
「陳弘志那個大壞蛋不知道打什麼算盤，不過我覺得還是不要惹他比較好。」韓佳佳背起書包，「我先走了，妳自己也小心一點。」
程苓沒有心情去圖書室，她獨自走回家。坐在自己房間的書櫃前，把每本書名都看了一次，突然想起了第一本書『彼得潘』，想起了司樂。
司樂在打電動嗎？自己該怎麼辦呢？程苓坐著發呆。過了一會兒，她站起來，在書櫃上拿下媽媽寫給她的『生日禮物』，打開這本手工書，裡面的書頁是一個個的信封，信封外面寫著給幾歲的她，裡面有一張信紙，拿出一到十歲的信，一歲到五歲的信是圖畫，是爸爸跟媽媽牽著自己的手，背景有遊樂園、蛋糕、動物園等，直到四歲五歲的兩張圖畫，媽媽不再牽著她的手，媽媽飛在空中，頭頂上有著一個光環。
六歲的信不再是圖畫，媽媽用不同顏色的彩色筆拼著注意符號，寫成一封漂亮的信。
「苓要開始認識注音符號了，一定要好好地學習，這樣將來可以看媽媽寫的信，還可以看好多好多的故事。生日快樂。」程苓照著唸。
程苓拿起下一張，七歲的信，寫著國字旁邊還有注音符號，「苓要穿上制服上小學，一定很可愛，記得跟隔壁的同學交朋友喔。還有你現在看了多少故事呀？有趣嗎？趕緊把國字學好，你就可以看更多有趣的故事。生日快樂。」
跟隔壁的同學交朋友，程苓想著，順手拿起八歲的信，國字旁邊仍有注音符號，「時間過的很快，已經上二年級了，一定有交到好多朋友。會查字典嗎？媽媽已經不太想寫注音符號了，所以要學著查字典。今年媽媽要送妳一個大禮，就是請爸爸帶妳去買故事書，開心嗎？生日快樂。」
媽媽一定沒想到，她跟爸爸後來常搬家。這幾年同學很多，每年都在換，卻來不及成為朋友。不過後來爸爸一直有帶她去買書的習慣，而自己就只想看書，也不想跟別人多說話了。她喜歡上圖書館，因為只有書才是她的朋友。
九歲的信，果然沒有注音符號了，不過媽媽還是刻意寫些簡單的字，「苓都三年級了，有變漂亮，長高了吧。班上的男同學開始調皮愛抓弄人，別生氣，他們只是不懂怎麼跟我們女生相處，只是想要表現，別太在意。讀了哪些故事？有比較喜歡的嗎？有朋友跟你一樣喜歡看書的嗎？如果有的話，一定要好好跟別人分享那一種喜悅。生日快樂。」
只是調皮而已嗎？媽媽不知道，因為沒有媽媽，自己三年級被欺負得很慘，好多次，他們莫名其妙地將她推倒在地上，嘲笑她，看著她哭泣而大笑，後來她告訴自己不要再哭了。
暑假時才拆過的一封信，十歲的信，「上四年級的苓，課業會慢慢重，但別給自己太大的壓力，不要因此放棄了讀故事的快樂。當然還有跟朋友在一起的快樂，如果沒有朋友，苓只剩爸爸和故事書，那也太孤單了，所以要珍惜身邊的朋友。生日快樂。」
朋友？為什麼媽媽一直要提到這個？看書簡單，因為學會注音跟國字，可是交朋友好難，因為根本不懂他們在想什麼。所有的信散落一地，而程苓躺在地板上，看著天花板，怎麼這麼難？我該怎麼辦？司樂該怎麼辦？
過了許久，程逸走進房間，欲叫程苓吃晚餐，發現她在地板上睡著。
「苓，吃晚飯了。」程逸走進發現滿地的信紙，他稍微撿一下。
「喔。」程苓揉著眼睛，坐起來。
「在想媽媽嗎？」程逸將信一一收進那本手工書裡。
「想知道，媽媽會敎我怎麼做？」
「那媽媽告訴妳了嗎？」
「媽媽為什麼希望我能交到朋友？」程苓困惑地看著程逸。
「因為真正的朋友，可以跟妳一起成長，一起快樂，一起難過。」程逸將手工書放回書櫃。
「我可以看書成長，看書快樂，看書也會難過。」
「但是書是單分面的，不可能和朋友一樣，可以互相分享所有，就像妳跟我說，可樂跟妳分享媽媽，而妳也跟可樂分享讀書。」程逸想了一下，「朋友可以在妳最需要的時候，拉妳一把；在你難過的時候，陪著妳；在妳開心的時候，跟妳一起大笑，所以媽媽很希望在沒有她的日子，妳能有這樣的朋友。」
「嗯。」程苓低著頭，或許自己不該對司樂那麼沉默的。
「走，吃晚飯了。」程逸伸手牽著程苓站起來。
「爸，謝謝你。」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