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一節課，上課鐘聲響起。
從開學第二天後，司樂就沒有再遲到過，每天準時起床，不再賴床，整理好後，先走進巷子到程苓家，雖然有點不順路，但他一點都不在意，然後就可以跟程苓一起走來上學，而且他推想就算只要慢了一分鐘，她也不會等他。
林老師抱到著課本，走進教室。
「我們先把回家功課拿出來，昨天的功課是要寫習作。」 林 老師站在講台上，環視著台下所有的學生，然後把焦點放在司樂身上，露出一點微笑，「司樂，你最近都沒遲到，改過向善了喔。」
「老師，妳在稱讚我喔。」司樂仰著頭，得意地說。
「笨蛋。」韓佳佳叫了一聲。
「老師在鼓勵你，希望你繼續維持下去。」 林 老師的單眼皮，笑著就會瞇成一條線，「每一排最後一個同學先把習作收過來。」
班上一陣小騷動，有人藉機講話，有人偷丟紙條，等全班的習作收完後，又馬上安靜。
「打開課本第十頁，昨天講的部份有沒有問題？如果沒有的話，老師要接著講下去了。」
司樂舉手。
「司樂有什麼問題？」
「老師，就我昨天問的那個，我還是不懂。」司樂手指摳著下巴。
「你還是不懂？班上還有誰不懂的，舉手。」 林 老師問完，全班沒有人舉手。
「就只有一個笨蛋呀！」韓佳佳故意說得很大聲。
「佳佳不可以這樣。」 林 老師想了一下，「司樂你最近比較用功，你回去有再想想嗎？」
「有呀。」
「為了不影響班上的進度，請程苓敎你，程苓可以嗎？」
「嗯。」程苓點頭。
「如果還是不懂，下課或午休時間再來辦 公室找 老師。」
「喔。」司樂滿意地點點頭，轉頭看了一下程苓，卻又看到韓佳佳在扮鬼臉，他告訴自己不用太在意那個戴眼鏡的醜八怪八婆，有一天一定要讓她四隻眼睛都刮目相看，嚇得說不出話來。
下課鐘聲響起。
就算變用功的司樂，還是覺得這個鐘聲比較好聽。他從書包拿出一包餅乾，打開後，先拿給程苓。
「謝謝。」程苓拿了一塊餅乾，正要吃，韓佳佳走到她跟司樂中間。
「程苓，妳不要跟笨蛋講話，不要吃他的東西。」
「韓佳佳，妳是什麼意思？我都跟妳說過，不要再叫我笨蛋。」司樂超不爽地站起來，「妳是忌妒我沒請妳吃嗎？來，請吃，我是個男子漢，不是那麼小氣的人。」
「哼！誰稀罕？」韓佳佳仰著頭，用左手食指推了推眼鏡，然後瞪了司樂一眼，如果沒看見她開口，一定會覺得這句話從她鼻子講出來的。
「程苓，不要跟笨蛋在一起，會被傳染笨的，會變笨的。」
「笨又不是細菌病毒，不會傳染的。」程苓吃著手上的餅乾。
「沒錯，那笨是怎麼來的？」司樂哈哈大笑。
「笨是天生的。」程苓說，司樂聽後，稍微愣住，換韓佳佳大笑，「我又沒說你笨。」
「對呀，程苓從來沒說過我笨，而且妳比韓佳佳聰明好幾倍，所以妳的判斷才是對的。」司樂洋洋得意地推敲出有利於自己的結論。
「程苓，妳居然跟那個笨蛋是同一國的。」韓佳佳聽了司樂亂七八糟的推論，有點生氣，尤其是那一句，比韓佳佳聰明好幾倍，聽起來感覺好糟糕。
「借過一下，我要去上廁所。」程苓從座位站起來。
同時，韓佳佳突然伸手推她。
程苓沒有注意，來不及反應，整個人失去重心，在摔倒地上前，右側額頭先撞到自己的桌角，鮮血當場流出來。
韓佳佳愣住了。
下課時間，原本吵雜的班級瞬間安靜了。
司樂趕緊拿出手帕，壓住程苓額頭流血的地方。一陣慌亂中，他扶著她走到保健室。
由於撕裂傷口有點大，護士阿姨建議應該要去醫院縫一下。
「程苓，老師去通知妳爸爸來載妳。」 林 老師也趕到保健室。
「老師，我爸在上班，可能沒辦法過來。」
「老師，叫我媽來，我媽超閒的，不用工作，而且附近也比較熟。」司樂推薦著自己的媽媽。講到李淑婉，在整個社區是出了名的熱心助人，不僅是幫忙整理社區公園的志工，也是學校交通導護的愛心媽媽，沒人不認識她，只差沒出來競選里長。
「好吧！那你趕緊去打電話。」
「喔。」司樂快速地衝去打公共電話。
不到十分鐘，李淑婉就到學校了，人還沒到保健室，就先聽到她用高亢的聲音跟人打招呼，首先是遇到警衛伯伯，再來是二年級教過司樂的陳老師。
「欸，跟妳說，我媽來了。」司樂小聲地在程苓耳邊說。
「 林 老師。」李淑婉走進保健室，「小孩子怎麼玩的？撞到要縫傷口？司樂一定是你欺負人家。」
「哪是我？明明就是…」司樂要反駁，卻被程苓制止了。
「是我自己不小心，沒站穩，摔倒了。」
「 林 老師，交給我啦！我先帶她去看醫生。」李淑婉扶著程苓起來，並牽著她的手。
「 司 太太，拜託妳了。」
李淑婉牽著程苓走出保健室，司樂跟在後面。
「喂，司樂，跟什麼跟？上課時間。」李淑婉感覺司樂緊跟在後，連忙轉過頭。
「我會擔心。」
「有我照顧，你擔心什麼？趕快回去上課。」
「喔。」司樂只好轉身跟 林 老師回教室上課，走時又捨不得地回頭看一眼。
當最後一節課的下課鐘聲響起，司樂巴不得馬上飛奔回家，一 邊聽著 老師交待的作業，一邊他收拾著自己的書包，當然等一下還要記得幫程苓拿書包。
他要離開教室時，好像聽到韓佳佳叫他，不過他已經煞不住車了，打算一路衝回家。
跑進機車行時，看到蹲在一邊幫客人換機油的司誠泰，本來要喊一聲爸的，但是真的太喘了。跑進客廳，只見程苓坐在沙發上看書。
「可樂，你回來了喔。」
「…」司樂點點頭，喘到講不出話來。
李淑婉在廚房聽到程苓的講話聲，走出來時，看見滿頭大汗的司樂。
「怎麼跑成這樣？是不會用走的嗎？」李淑婉看司樂站著不動，「還不先去洗把臉。」
司樂把書包放在沙發上，走進浴室，拿著毛巾，擦完臉，又立刻走出來，感覺自己比較不喘了。
「痛不痛呀？」司樂坐在程苓旁邊。
「我又不是男子漢，很痛哩。」從程苓的劉海縫隙可以看見包紮的紗布。
「會不會有疤？這樣就超級帥的。」司樂盯著那塊紗布看，「如果妳有疤，就可以當老大。」
「我又不是男子漢，為什麼要有疤？」
「也對。」司樂從書包拿出早上那包餅乾，「真可惜，陳弘志都炫耀他肚臍旁邊有個疤。」
「肚臍旁邊？那一邊？」程苓伸手拿了一塊餅乾。
司樂想了十幾秒，「好像右邊。」
「那是割盲腸吧。」程苓笑著，「你餅乾怎麼剩這麼多，你都沒吃嗎？」
「自從妳受傷後，我就茶不吃，飯不想。」司樂認真的說，突然覺得自己變厲害了，忍不住在心中暗笑。
「茶不吃？」程苓咬進嘴裡的餅乾，差點噴出來，是台灣國語嗎？
「嗯。」司樂咬了一口餅乾，仍陶醉在剛剛那種出口成章的喜悅中。
「是茶不思，思念的『思』。」
「喔，難怪我讀的時候也覺得怪怪的。」司樂搔著頭，連忙把手上的餅乾都塞進嘴，從書包拿出作業簿，還沒吞下的餅乾在嘴巴裡，講話也不清不楚，「今天…有點多。」
「下次要先把嘴巴的東西吞下去後，再講話。」
「嗯。」司樂趕緊把口中的餅乾吞下肚，「我剛剛說今天的作業有點多。」
「那我們來寫作業吧，還有你昨天弄不懂的地方。」程苓闔上書，也從書包拿出作業簿。
程逸來到程苓的床邊。
「苓，還痛不痛？」程逸輕輕摸著程苓的額頭上的紗布。
「不痛了。」程苓搖搖頭。
「妳應該先打電話給爸爸的，爸爸可以請假過去接妳。」
「不用了，我很喜歡司媽媽。」
「苓好偏心，才幾天而已，就喜歡上人家的媽媽。」
「司媽媽還一直交代，要醫生縫小針，以後才不會有疤。」程苓解釋著，「如果是爸爸，一定不會這麼做，到時候我的額頭上就會有個疤。」
「好啦，司媽媽比較好。妳洗澡沒弄濕吧？」
「沒有，司媽媽有跟我說不可以弄濕，還說不可吃醬油，還有不可以抓癢，不然會留下疤。」
「那麼多事都被司媽媽交代完，那爸爸要講什麼？」
「講，晚安。」
「晚安。」
程逸走出程苓的房間，這孩子好像變比較快樂，想不到才搬來不到一個月，就可以交到朋友，還有好鄰居，希望別再搬家了。
司樂跟程苓快走到校門口時，遇到了韓佳佳。
「又是她，難道我們就沒有別條路可以走了嗎？不是說什麼，天無絕人之路。」司樂誇大的無奈，惹得程苓想笑，但又見韓佳佳走過來，只好憋住。
「笨蛋，我有話要跟程苓說，你先走。」韓佳佳向他們走過來。
「誰曉得妳又要做什麼好事？」司樂故意在旁邊晃著，像條忠心耿耿的獵犬充滿警戒地瞪著韓佳佳，就是不肯先走。
韓佳佳用手推了一下眼鏡，回瞪司樂，卻沒再多說話。
「可樂，你先走啦！等下教室見。」程苓拍了一下司樂的肩。
司樂點頭，自個先走，卻頻頻回頭。
「妳居然肯叫他可樂。」韓佳佳不可置信地看著程苓，「我是要跟妳說聲對不起。」
「沒什麼事啦。」
「妳頭上的傷還好吧？」韓佳佳看程苓點頭，心裡比較安心了，「其實幼稚園的時候我跟司樂很好，或許是我不肯叫他可樂，他認為我背叛了他。」
兩個人繼續走著。
「一年級的時候，有天他會寫自己的名字，開心地要我叫他可樂，我才不要，那個字又不唸『可』，感覺好丟臉，那時候，他的功課還沒有那麼差，後來他都不讀書，我罵他笨蛋，想說刺激他，看他會不會努力點，可惜都沒有用。」韓佳佳踢著地上的石頭，「沒想到，他居然因為妳，又開始唸書了。」
「妳想太多了，他才不是因為我呢？」程苓停頓了一下，故意賣個關子，「他是為了爺爺不用錢的紅豆餅。」
「怎麼可能？他最瞧不起那個紅豆餅了。」
「那是妳也沒有分他吃，他吃了之後，說那個比他用錢買的更好吃。」
「他真的是個笨蛋。」韓佳佳笑了。
程苓心想其實韓佳佳還是很在意司樂這個朋友，要不然不會跟她講了這麼一堆話。
放學後，司樂陪著程苓走到圖書室看書。
「程苓，早上韓佳佳跟妳說什麼？」司樂問著，「她有沒有威脅你？」
「你在想什麼？又不是你，還會抓弄小狗。」程苓想著等下要去圖書室看哪本書，突然也想到司樂之前借的書，「欸，『小王子』你看到哪裡了？」
「小王子看到一堆玫瑰花，然後遇上一隻狐狸。」司樂歪著頭想。
「然後呢？」
「狐狸叫小王子每天來看他。」
「再來？」
「睡著了。」司樂不好意思地笑著，「昨晚看到這裡就睡著了。」
「這樣沒看完，你也可以睡著？不過快看完了耶。」
司樂聽到遠方有人喊他的名字，一轉頭， 五十公尺 遠的地方，竟然是陳弘志。於是反射性拉著程苓的手，往圖書室跑。
「跑什麼？」程苓邊跑邊問。
「就陳弘志，實在有夠倒楣的。」
「就那個在圖書室大呼小叫，沒禮貌的。」
「對啦。」司樂拉著程苓跑到圖書室門前，「躲哪裡好呢？這次沒有妳，管理員也不會掩護我。」
「廁所。」程苓看著旁邊的廁所。
「喔，好。」司樂拉著程苓要走進男廁。
「女廁啦。」程苓反拉司樂走進女廁。
隨便選一間廁所，兩人躲進去，程苓將馬桶蓋蓋上，爬上去，坐在水箱上，司樂坐在馬桶蓋上，發愣了一下，趕緊將腳縮起來。
「妳真聰明。」司樂輕微的音量，點點頭稱讚程苓。
司樂話一說完，外面一陣吵雜聲。
「今天就算把圖書室翻了，也要給我找出來。」陳弘志發狠，而且這腳步聲聽來，應該還有好幾個人。
不過陳弘志這句話說完了後，又是一陣安靜。
程苓心想，這群人也變聰明了，懂得進圖書室要安靜，要不然會被管理員趕出來的。
司樂想說沒聲音，陳弘志那群人應該走了，可以出去，雙腳正想放下。
程苓見了他有下一步的動作，連忙拍了拍他的肩膀，搖搖頭。司樂只好繼續縮著腳，一動也不動。
隔了幾分鐘，又聽見陳弘志的講話聲。
「都沒有？難道跑到別的樓層？我們到其他樓層找找看。」
一陣腳步聲遠去。
「還好。」司樂鬆了一口氣，不過還是不敢太大聲，放下腳，正要開門走出去。
「等一下再出去。」程苓仍坐在水箱上，「他們可是還在這棟大樓，等等圖書室要關門，再出去吧。」
「喔。」司樂在馬桶蓋上坐下。
「到底什麼事？」
「真不夠義氣，上學期跟他們還是朋友，還稱兄道弟哩，今天居然又追著我跑。」司樂踢了一下廁所門。
「幹嘛跟他們做朋友？」
「很好呀，陳弘志是里長伯的孫子，零用錢超多的，而且他很大方，不是請我們吃東西，就是打電動。」
「酒肉朋友算什麼朋友。」程苓不以為意。
「壞就壞在開學那天，我想說找到他，說不定又可以去打電動，哪知道就在校門口隔壁那家十元文具行，看到他時，我開心地跟他打招呼，結果…」
「結果怎樣了？」
「他在拿一隻原子筆。」
「拿？」程苓覺得怪怪的，如果猜的沒錯，應該是偷吧。
「我一叫，他嚇到了，原子筆就掉了下去。」司樂摸了一下鼻頭，「然後他們就一直追我。」
「真的很妙。」程苓拍手大笑。
「妙什麼妙？被他追到的人都會被打得很慘。」
「他在偷原子筆。」
「什麼？」司樂懷疑自己聽錯，陳弘志家這麼有錢，為什麼要偷一支原子筆？如果真的是這樣，也太剛好，而自己也太倒楣了吧！
「不然你幹嘛跑？就當作他們也是要和你打招呼呀？」程苓偷笑。
「因為有殺氣，就跟我之前，和他們去跟別校的打架一樣，有殺氣。」
「跟他們去打架，為什麼？」
「就好玩呀！」
「那你為什麼躲？剛剛就出去打一場。」
「他們四五個，我才一個，一定會被打到的，太冒險了，我跟他們出去打架的時候，一堆人打過來踢過去，也不一定會打到我，而且…」司樂講得開心，卻見程苓沒反應，「妳不開心喔？臉這麼臭。」
程苓不只沒反應，仰著頭看天花板，不然就是雙手交叉，玩著手指頭，也不看司樂。
「怎麼又不理人了？」司樂嘟著嘴，「我剛剛有說錯話嗎？」
過了好幾分鐘的沉靜，司樂覺得越來越難受，程苓就是不和他說話，讓他渾身不對勁，坐也坐不安穩。
「對不起。」司樂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說錯什麼話，反正道歉就對了，因為他真的害怕，害怕眼前這個女孩，不看他，不跟他說話。
他終於發現程苓特別的地方，當她看著他，就會有一種感覺，好像全世界的燈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他可以做任何事，甚至變成超人，衝到天上摘星星都沒問題。但是只要她不再看他，好像所有的燈光都熄滅了，這種黑暗的感覺，讓人害怕。
「為什麼要道歉？」
「因為…」司樂心想剛剛到底講到什麼，她開始不開心。拿一支原子筆？那時候還蠻開心的。打架？自己講的還蠻開心的，可是她就不講話了。
司樂偷偷瞄了程苓一下，程苓還是不看她。
「以男子漢的身分跟妳保證，以後都不打架了。」司樂認真地說。
程苓低頭看了一下手錶，五點二十分，「可以回家了。」
「怎麼樣啦？我都跟妳保證了，我的保證對不對啦？」司樂擔心自己保證錯了，他快步繞到程苓的面前。
「等你看完『小王子』，再說。」程苓笑著說。
「妳說的，回去我馬上把它看完。」
兩個人開開心心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走到便利商店時，司樂突然停下腳步，開始翻開自己的書包，好像在找什麼東西。
「你找什麼？有東西忘了帶回家嗎？」程苓跟著停下，不解地看著他。
「不是啦！妳先幫我找一下小狗。」
「小狗？」程苓東張西望，在角落發現了小狗，「可樂，小狗在這裡。」
司樂從書包裡挖出一個壓扁的麵包，走到小狗前，蹲下來，把麵包分給小狗吃。
小狗一開始還不敢接近，只是鼻子湊著麵包聞，聞一下又跑開，來來回回幾次，牠終於咬了一口司樂手上的麵包，咬了之後又馬上退了幾步，才吃下去，漸漸地，牠越來越不怕了，在司樂的手掌上吃著麵包。
兩個人蹲著，看著小狗把麵包吃完。
「可樂，你怎麼想到的？」
「狐狸說訓養我吧。」司樂驕傲地發表他的讀書心得。
「那也用不著帶個肉鬆麵包。」程苓燦爛的笑容，讓司樂更加覺得自己了不起。
「妳不覺得麵包比呆坐在一起快多了。」
「好像也是。」程苓看著地上的小狗，在他們周圍開心地搖著尾巴跑跳著。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