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四年級開學的第一天，程逸按照慣例先帶著程苓來到新的國小報到。新環境的適應對程苓來說，沒什麼特別的，一直以來，她都是這樣告訴自己的，反正只要把書讀好，而且不要惹事，這樣就夠了，因為或許明年又要換一所學校。
她盡可能地表現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讓爸爸不會對一直搬家換學校覺得愧疚。
林老師帶著程苓走入教室，站在講台上。
「各位同學，這學期，本班來了一個新同學。」 林 老師將手了放在程苓的肩膀，想減少新學生站在講台上的緊張，有幾次還發現新學生在發抖，但這次是她多慮了，「我們先請新同學在黑板上寫名字。」
程苓將自己的名字工整地寫在黑板上。
「各位同學，程苓是從北部的學校轉過來的，功課很好，現在來到我們的班上，大家要好好照顧她。」 林 老師大概看了一下教室的座位，「韓佳佳。」
「右。」韓佳佳舉手。
「程苓，妳就坐在韓佳佳旁邊的空位吧。」
「嗯。」程苓走過去，韓佳佳坐在她的右手邊，左手邊還有一個空位？
林老師用版擦將黑板上的程苓兩字擦掉，「現在，我們先來檢討一下暑假作業，程苓妳就先跟佳佳一起看。」
教室外的走廊上，急急忙忙的跑步聲傳進教室，不到五秒，一個背著書包，滿頭大汗的男孩站在教室門口。
「司樂。」林老師連頭都沒抬起，就知道誰來了，「開學第一天，你就遲到，趕快去坐好，要檢討暑假作業了。」
「喔。」司樂規規矩矩地跟 林 老師敬個禮，走到自己的座位，忽然瞥見隔壁座位的程苓，「是妳，妳怎麼會在這裡？」
程苓嘴角微微上揚，給了司樂一個禮貌性的微笑。
「等一下，這是怎麼一回事？」司樂愣在原地，心想，雖然很趕，應該沒有跑錯教室，也不可能跑錯，因為三四年級是同一個教室。
「笨蛋，她是轉學生。」韓佳佳大喊。
韓佳佳那刺耳又尖銳的聲音，讓司樂確定自己沒有走錯教室，這聲音就算在千里之外都不會認錯。
「司樂，還不趕快坐好，我們要檢討作業了。」 林 老師催促著司樂。
司樂隨便應了聲，放下書包，坐回自己的座位，不斷地想著隔壁的新同學，那她叫什麼名字？
「翻開第二十三頁，第一題答案是3，有沒有問題？」 林 老師看了一下教室所有的學生，正想把視線回到講桌的作業本上，忽然看見司樂舉手，「司樂有什麼問題呀？」
「老師，新同學叫什麼名字？」司樂放下手，站起來。
「笨蛋，誰叫你要遲到。」韓佳佳輕蔑地大喊著。
「司樂，我現在檢討暑假作業，先專心上課，你的問題，下課再問她。」 林 老師欲說出下一題的答案時，又被司樂打斷。
「老師，妳現在不說，我沒辦法專心上課，等一下她又不一定會跟我說。」司樂仍不肯坐下。
程苓拿起原子筆，本想寫在司樂的作業簿上，卻發現他根本還沒拿出來，只好抓著司樂的右手，在他的掌心寫下『程苓』兩個字。
司樂歪著頭看。
「程什麼？第二個字怎麼唸？」司樂十分疑惑的抬頭看著 林 老師，全班哄堂大笑。
「安靜。」 林 老師將食指豎放在鼻頭上，等大家安靜，才又繼續說話，「司樂，等一下，你自己查字典，先上課。」
「可是…，我也不太會查字典。」司樂越講越小聲，慢慢地坐下。
一節課四十分鐘，遲到八分鐘，剛剛過了七分鐘，所以還有二十五分鐘，司樂只有這時候算數比較好些，想想這二十五分鐘就頭痛。
好不容易終於熬到下課，司樂站起來，走到程苓的桌子邊。
「欸，怎麼唸？」
「笨蛋，老師不是叫你去查字典嗎？對了，記得查艸部喔。」韓佳佳隔著程苓對司樂大叫，接著輕聲細語跟程苓說，「不要跟他講話，會變笨，考最後一名。」
「韓佳佳妳這個八婆，不準妳再叫我笨蛋。」
韓佳佳向司樂做了個鬼臉，「走，我們不要理他，我帶妳去校園逛逛。」
「韓佳佳妳給我記住。」司樂氣炸，好不容易挨過一節課，居然就這麼浪費掉了。
接著每節下課，司樂只能看到程苓的背影，或者剛好對望時，她給自己一個淺淺的笑容，連一句話都講不到，韓佳佳這個八婆怎麼這麼多話，一直講一直講，不會渴嗎？嘴巴不會酸嗎？真是一個長舌婦。
「程苓，妳怎麼會轉學過來？」韓佳佳問。
「因為爸爸工作上的調動。」程苓回答著，卻又想起司樂那個眼巴巴看著自己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
「什麼事呀？」
「沒什麼。」
「老師說妳成績很好，妳都考第幾名？」韓佳佳的話題一直繞著課業打轉，讓程苓有點不耐煩。
「前三名。」程苓想轉移話題。
「那妳最拿手的科目是哪一科？還有…」
「佳佳，學校有圖書室嗎？」程苓打斷韓佳佳的話。
「當然有呀，對面那棟大樓的三樓就是圖書室，不過裡面的書還好，就一些雜七雜八的課外讀物。」
「那怎麼借書？下午開到幾點？」
「用學生證就可以辦領借書證了，至於開到幾點，好像五點半，因為我放學後就過去上安親班了，不是很清楚。」
程苓想不到這個地方也有圖書室，放學後一定要去瞧瞧。
放學後，程苓沒有上安親班的意願，獨自走到圖書室。圖書室整個空間好安靜，除了有個人坐在服務台裡，好像沒有其他的人，大概都像韓佳佳說的，去安親班了。
程苓喜歡這樣的寧靜，走在書架之間，感覺很自在，整個人都很安心，換了幾間學校，只有這種感覺最熟悉，隨意地挑上一本書，消耗這一個多小時，等圖書室關門時，走路回家後，爸爸也剛好到家了。
突然間，一個腳步聲急促地往這裡來。
司樂匆忙地跑進圖書室，一進到裡面，管理員抬頭看了一下他，他也絲毫沒有減緩速度，往最裡面的書架跑去，一下子不見人影。
司樂也會上圖書室！？這種情況讓程苓有點訝異。
不到五秒，一堆腳步聲衝進圖書室，五六個人站在程苓面前。
「喂！」其中比較高的男孩走向前來，胸前的名牌看來是個六年級生，「有沒有看到一個人跑進來，男的。」
「沒有。」程苓連頭都沒抬，直接說。
「喂？妳連頭都沒抬，妳就跟我說沒有？」那男孩口氣變差，逐漸大聲，「妳…」
「陳弘志。」管理員站起來，突然大喊，「這裡是圖書室。」
「知道啦！」陳弘志訕訕然地搭腔，「我們走。」
其餘五個人轉身要走，而陳弘志突然上前，低下頭，在程苓的耳邊講話，「妳應該是新來的吧！我是陳弘志，如果讓我發現妳騙我，妳就完蛋了。」
程苓還是維持不變的姿勢，繼續翻閱著手上的書。
那群人走開後，過了一會兒，司樂笑著走過來。
「謝啦。」司樂走到程苓的旁邊，「想不到妳這麼講義氣，程苓。」
司樂故意把『苓』唸得很慢，惹得程苓看了他一眼。
「不客氣。」程苓繼續低頭看書。
「欸，妳怎麼會在這裡呀？怎麼沒有去上安親班？」司樂將背靠在書架上，看著程苓沒有反應，「妳看什麼書呀？有那麼好看？」
「圖書室是要安靜看書的地方。」
「喔，那我等妳，我們出去再聊。」司樂隨便地從書架抽出一本書，順勢坐在地上。
圖書室又恢復之前的安靜。
手上的書剩下二十幾頁，程苓瞄了一下手錶，五點二十分，真可惜來不及看完，而且因為是轉學生，學生證要過幾天才會拿到，怎麼辦呢？
司樂整個人慢慢地滑到地板上，打呼聲陸續地傳上來，而剛剛拿的那本書就蓋在臉上。
「喂。」程苓稍微彎下腰，推了推司樂。
「下課了喔？」司樂揉著眼，擦著口水，看到程苓，立刻驚醒，跳了起來。
「借我，借書證。」程苓闔上書，伸出右手。
「喔。」司樂翻了書包，「等一下喔，我記得我有。」每本課本都被翻出找，最後在甩抖家庭聯絡簿時，借書證從裡面掉了下來。
「謝謝。」程苓給了司樂一個微笑，接過借書證。
司樂整理完書包，程苓借了書，兩人一起走出圖書室。
「程苓，妳很喜歡看書喔，那妳怎麼沒去安親班？」司樂兩腳一跨出圖書室，就忍不住開口說話。
「你不覺得這裡比安親班更棒嗎？」
「嗯，有道理。」司樂點點頭，「我在安親班還睡不著，睡著還會被罵，但是，在這裡超級好睡的。」
程苓真不知做何回答。
「嘿嘿，聽的出來我是開玩笑的吧？不過韓佳佳那個八婆會跟妳講這麼久的話，妳功課一定很好，她不太跟我講話的，我們一講話就吵架，而且每次要講話就先叫我笨蛋，好像她就多聰明。」司樂突然停下腳步，「妳該不會跟她一樣，不和笨蛋講話吧？」
「誰說你是笨蛋了？」程苓回頭看著司樂。
「那妳跟我做朋友，妳叫我可樂。」司樂開心地往前走。
「不要。」程苓搖著頭。
「是喔。」司樂失望地低下頭。
「我才不要叫你可樂，感覺好傻，班上根本沒人這樣叫你。」程苓解釋著她剛說的『不要』。
「妳要做我的朋友，就要叫我可樂。」司樂很堅持。
「我要回家看書了，謝謝你的借書證，這幾天我若看完，就會拿去還了。」
「書真的有那麼好看嗎？都是字，又不是漫畫書。」司樂跟在程苓的身邊走著。
「你不看書喔？」
「漫畫書跟課本，課本是不得不看，看了也不一定會。」司樂搔著頭。
「漫畫書好看嗎？」
「很好看，超級有趣的。」
「差不多就是這樣，如果你認真地看，也可以發現它有趣的地方，只不過還是得你自己來看。」
「我的借書證只借過一本書，因為老師說要交讀書心得，我的分數超低，我根本就沒看完就亂寫。」司樂越講越心虛，「好幾個字看不懂，我又不太會查字典，很麻煩。」
正當司樂認真地講述自己的過往，並帶著一點點羞愧的心時，忽然聽到韓佳佳的聲音從街道對面傳來。瞬間，把他嚇了一跳，還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真是大白天見鬼了。
「程苓，幹嘛跟那個笨蛋走在一起呀？」韓佳佳大喊著，深怕別人不知道一樣。
「要妳管喔。」司樂跟著大喊。
「跟笨蛋走在一起會變笨喔。」接著聽到韓佳佳大笑。
「妳這個…」
「別理她。」程苓小聲地說。
司樂正要罵回去，卻被程苓制止了，他不再講話，只是默默地跟著她。
兩個人安靜地走著，程苓走在前，司樂跟在旁，大約維持半個人的距離，走過便利商店，走進巷子。
「你家住哪？」程苓停下腳步。
「下一個巷子口的機車行。」司樂跟著停下來。
「那你還不回家？」
「我想要送妳回家。」司樂笑著，「妳耐性好好，韓佳佳那樣講，妳都不生氣，所以呀，我也覺得沒那麼生氣了。」
「她是說你笨蛋，又不是說我。」程苓賊賊地笑著。
「喂。」司樂覺得這個話題有點自討無趣，改個話題好了，「妳家應該是最後那一間吧！怎麼沒開燈呀？」
「我爸爸可能還沒回家。」
「那妳媽媽呢？也不在家？」
「我媽媽過世很久了。」程苓雖然事隔多年，但想起來還是有點難過，她克制自己的情緒，保持平常的口氣。
「喔。」司樂應了聲，停下腳步，卻不知道說什麼，感覺好奇怪。
「你應該說，對不起或是抱歉。」程苓擠出一個微笑，提醒著他，想說化解一下尷尬的場面。
「妳等一下再回家。」司樂不知道想到什麼，突然抓著她的左手往回跑，跑出巷子。
程苓還來不及反應，莫名奇妙地跟著司樂跑著，跑到隔壁巷子口的機車行。
機車行。司樂的家？程苓心裡有點納悶。
門口蹲著一個男人，正在修理機車。
「爸，我同學。」
那男人抬頭看了一下，點點頭。
「司爸爸您好。」程苓話剛說完，又被司樂拉著往裡面走，從牆上的技士證書可以知道司樂爸爸的名字，司誠泰。
「媽。」司樂走進裡面大喊著。
機車行裡面是個小客廳，簡單的沙發椅跟桌子，還有一台電視機。
「你不是說這學期不上安親班嗎？怎麼還這麼晚回來？」從門簾後走出一個婦人，手還拿著鍋鏟，「跑去哪裡鬼混了？」
「媽，這是我班上的新同學，她叫程苓，我們去圖書室看書。」司樂放開程苓的手，走到婦人面前。這是他的媽媽，李淑婉。
「司媽媽您好。」程苓微笑地點頭。
「程苓？」李淑婉認真地看著程苓，清秀又有禮貌的女孩，轉向司樂，「人家去圖書室，我相信，你也有去？怎麼可能？」
「媽，妳這樣說很不公平，明明就是我們一起去的。」
「好啦！快去洗手吃飯。」李淑婉轉向程苓，「程苓呀，既然都來了，妳留下來給司媽媽請客。」
「我…」程苓覺得有點唐突。
「當然。」司樂推著程苓走進門簾後的廚房，去洗手。
吃飽飯後，司樂陪著程苓走回家。
「我媽煮的菜好吃吧？我媽超會做菜，以後妳爸還沒回家，就來我家吃飯。」
「嗯。」程苓低著頭走路，隨便應了聲，有點鼻音。
「怎麼了？」司樂覺得她怪怪的，「不好嗎？」
程苓不說話，司樂就默默地跟著，直到走到家門口，她才抬起頭，「謝謝你，可樂。」
「可樂，哈。」司樂邊笑邊跳，「我有一個朋友叫我可樂，超級炫的。」
「可樂明天見。」
「好好好。」司樂開心地跑回家，大叫著，「程苓，明天見。」
程逸走到屋外。
「苓，回來了。」程逸摸著程苓的頭，「怎麼了？開學第一天，就交到新朋友，還到人家家裡吃飯，這次真的嚇到爸爸。」
「爸。」程苓抱著程逸，忍很久的淚水終於決堤了，「他跟我分享他的媽媽。」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