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吃過早飯後，在客廳徘徊了一下，突然拿起噴水壺到庭院澆花。鮮豔的九重葛正盛開，多虧了自己每天這樣細心照顧它們，才能綻放的如此繽紛，紅色、黃色、白色等，各種顏色爭妍鬥麗。老王看在眼裡，心裡很得意，不由地哼著歌，卻沒注意多給了水。
「爸，你早上才剛澆過花。」小媳婦在廚房洗碗，聽到父親哼著歌，心裡暗叫不妙，忍不住大喊著。
「妳就讓爸做，不然爸也沒事做。」小兒子正穿著皮鞋，準備要上班。
「可是，他最近一直澆水，上次黃色那盆整個根都泡爛了，你現在看到的是我昨天下班後去買的。」
「好啦，我等下出門再跟爸說一下。」小兒子提著公事包，「我先走了。」
「嗯。」小媳婦沒再抬頭，隨意回應一下。父親忘東忘西的症狀，最近好像變嚴重了。好幾次帶著手錶，還在找手錶；帶狗出去散步，人回來了，狗沒回來，害夫妻倆找了半天，都嚇出一身冷汗，還好不是父親不見了。越想越擔心，再這樣下去，可能要辭掉工作，專心照顧他。
小兒子走到庭院，看著父親開心地澆花，悠閒的神情，還哼唱著老歌。
「你要上班了？」老王停下澆花的動作，有點疑惑地看著小兒子。
「嗯，爸，那個花，你早上澆過了。」
「澆過了？可是還沒吃飯。」老王想著，早上起床後的事情，有洗臉刷牙了，所以現在要澆花，等等要吃早飯，小兒子怎麼會說澆過花了？明明還沒吃過早飯，小兒子怎麼說要上班了？這是怎麼一回事。
「爸，剛剛吃過飯了，所以我現在要上班。」
「喔。」老王想想，好像真的吃過飯了，可是吃了些什麼呢？卻想不起來，「那我現在…」
「我去上班，你要去跟李伯伯下棋。」
「對對對，我跟老李要下棋，唉呀，怎麼給忘了？」老王匆忙地收起噴水壺，回客廳穿鞋。
「爸。」小媳婦從廚房出來，「你要去李伯伯家下棋。」
「對，我要去老李家下棋，妳不用幫我準備午飯，我在老李家吃就可以了。」老王穿好鞋，拿著狗項圈跟牽繩，「小花，來去找老李。」
「爸，你不要再帶小花出門了。」
「那可不行，小花自己在家，無聊。」小花狗搖著尾巴走到老王面前，「妳看，說到出門，牠多開心。」
「可是爸…」小媳婦想提醒父親別又把狗搞丟了，卻有點難以啟齒。
「別擔心，妳看，我在牠的項圈旁掛上咱家住址。」老王的話讓小媳婦放心許多，可見剛剛是多慮了。
「爸，你路上小心點。」
老王牽著小花狗出門，邊走邊對著小花狗唸，「上次不知道是誰帶你出門，沒帶你回家，糊塗，還好我幫你掛上這個牌子。」
老王用力地敲著老李家的門。
「來了。」老李急忙出來開門，「老王，不是跟你說過有電鈴嗎？」
「電鈴？」老王想起前陣子老李家門口裝上電鈴的事，有點不好意思地跟著老李進去，「唉呀，就習慣了。」
老李沏了一壺茶，擺好棋盤。
一盤棋，兩個老人家僵持了兩三小時。
「老王，你這一步，真的太久了。」老李有點不太耐煩，喝了好幾杯茶，看老王穩若泰山，就是不動手，難不成心中盤算著什麼厲害的計謀。
「不對，不是該你了嗎？我是在等你。」老王抬頭望著老李，心想老李是怎麼一回事，是自己等著他的下一步，怎麼反過來說是自己讓他等著。
「老王，十幾分鐘前，這紅車走到這裡，我走的。」老李指著紅車的位置。
「是嗎？我怎麼記得十幾分鐘前，是我的黑卒走前一步。」老王也不認輸，連腳邊的小花狗也焦躁地走動，「小花，你安靜。」
「小花該不會要上廁所了？」
「對對對，都給忘了。」老王解開小花狗的項圈，「去外面尿尿，去。」
小花狗自行走出老李家。
「老王，你就趕緊下一步。」老李催促著。
「什麼我下一步？就說我的黑卒已經走前一步，換你了。」老王略有慍色。
「欸，老王，你是怎樣？明明就是該你。」
「我的黑卒都走前一步了。」老王生氣，不自覺地拍著棋盤，整副棋子跳了一下，降落時位置都亂了。
「你怎麼這樣？你下一步就好了，這下子都亂了。」
「那你剛剛怎麼不下一步？」老王像孩子一樣使性子，「現在可好了，重新來過，看誰要先下。」
老李看了一下手錶，「這都十一點半，我們先吃飯好了。」
「我要回去吃飯。」老王漸漸冷靜下來，自覺剛剛的舉動有點失態，不太方便留在老李家用餐，於是站起來，往門口走去。
「欸，老王，昨個不是說好要在這裡吃嗎？你現在回去，你媳婦又不在…」老李追到門口，只見老王揮著手遠去。
老王走出巷子口，發現一手還握著牽繩，牽繩另一端的小花狗怎麼不見了？對了，這才想起小花狗去尿尿，還沒回來。於是又繞回老李家，眼看著老李家的紅色大門已關上，又不見小花狗在附近徘徊，真有點懊惱自己。早知道，不應該帶小花狗出門，上次走失，好不容易才找回來的；或者不應該跟老李吵架的，這樣至少可以在裡面等著。現在這樣，簡直就是騎虎難下，進退兩難。
老王在巷子裡來來回回走了好幾次，還是沒有小花狗的蹤影。真糟糕，心想要是小花狗上有可以辨識的東西就好了。唉呀！自己怎麼糊塗了？出門前不是才說過，小花狗身上掛有地址。老王有點放心，收著牽繩，怎麼這地址牌子就掛在項圈邊？怎麼連項圈都解下來？
這下子，老王愣住，整個思緒都慌了，小花狗到哪裡去了？他漫無目的地走著，喊叫著小花，希望這小傢伙趕緊出現在自己的視線內。
小媳婦下班，順道買菜回家，遠遠地就看見小花狗坐在家門口。
「小花，你怎麼在外面？」小媳婦有點不安，想到今天中午眼皮跳個不停，而眼前小花狗卻像沒事一樣猛搖尾巴，「該不會是爸又把你忘了吧？」
小媳婦開了門，屋內還沒開燈，心想，難道父親還沒回家嗎？可是都快六點半了，跟李伯伯也下棋的話，沒道理這麼久。
她開了燈，屋裡走了一圈，發現父親不在家，拿起電話，撥了李伯伯家的電話。一通電話，才知道父親早在中午前離開李家，這下不得了了，人到哪裡去了？他老人家就只剩下李伯伯一個朋友，也沒其他地方可去。
夏季的白天雖然長，但眼看這天色已漸暗，小媳婦趕緊撥了電話給丈夫，電話正接通。他已經走到家門口，正開門進來。
「怎麼了？」小兒子看她一副緊張的神情。
「爸爸不知道到哪裡去了？李伯伯說他中午就離開了，可是他…」小媳婦顫抖地說不出話來，雙手緊握著電話筒，想到上次小花狗走丟的情況。
小花狗搖著尾巴走過來，坐在小兒子腳邊，大大的眼睛，抬頭望著他。
「小花早上沒跟出去嗎？」
「有呀，可是剛剛只有小花在門口等著，爸就是不在家。」小媳婦眼眶都紅了，「怎麼辦？」
「你有打電話給哥嗎？」小兒子想起半年前，母親的忌日，哥哥說工作忙不能回來，父親一氣之下，什麼都沒說，一個人默默地跑到台北去罵他。
「沒有。」小媳婦還將電話筒握在手上，趕緊翻著電話簿，撥電話給哥哥，「喂，大嫂嗎？我佳伶，爸有過去找你們嗎？」
『爸？又怎麼？』
「爸去李伯伯家下棋，中午就離開了，但是到現在還沒回來。」
『早就跟你們講過了，不要再讓老人家出門，你們就是不聽，又出狀況了吧。』
「可是…，他沒去找你們嗎？」小媳婦想替自己辯解，卻覺得多說什麼也無濟於事了。
『沒有，你們不要把人搞丟了，就來找我們要人。』大媳婦有點不耐煩。
「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問一下。」
『喂，爸又不見了？』大兒子接過電話，口氣極差，『怎麼搞的，欸，妳是怎麼照顧的？去找了沒？』
「就…要去找了。」小媳婦覺得有些委屈，卻也不敢大聲。
小兒子看妻子含著眼淚，聲音有點哽咽，肯定大哥夫妻倆又講些難聽話，他接過電話筒，「等一下看怎樣，我再打給你。」
『還能怎樣？兩個人連個老人家也照顧不好，你故意的呀，還是換你惹他生氣，他離家出走。』
「哥，你不幫忙就算了，別說那些風涼話。」
『我說風涼話，今天是你的問題，人是你弄丟的，你要是…』
「哥，我再打給你。」小兒子掛上電話，與其把時間浪費在跟哥哥口舌之爭，還不如趕緊去找父親。
「怎麼辦？」小媳婦接過電話筒，放回原位。
「妳先在家附近找找，我到李伯伯家問看看，順便一路找回來。」小兒子停頓了一下，「手機記得帶著。」
兩個人連忙出門尋找父親。
老王越走越遠，不停地喊叫著小花，期待小花狗突然從轉角衝出來，坐在他的眼前，用無邪的眼神看著他，奮力地搖著尾巴。天色漸暗，視線也變差了，而這路好像不是那麼熟悉，他猜想著自己到底走了多遠，真是糟糕，年紀一大把都走這麼遠，那小花狗不就跑更遠了嗎？一定要找回小花狗，要不然回家怎麼交代？
就是覺得不太對勁，怎麼老是走在不清楚的路上？老王心裡滴咕著，思考自己是如何從老李家走到這裡來的。小花狗會不會不在這個方向呢？這樣可就麻煩了。突然看見不遠前，有間警察局。
老王拍了一下手，想說還是請教警察先生最快了。
「伯伯，有什麼事嗎？」警員看見老王蹣跚地走進警局。
「你們有沒有看見一隻小狗，就白色，有些棕色，花花的，就這麼大…」老王急切地伸手比著小花狗的大小。
「伯伯，你先坐一下。」警員看著老王一臉疲憊的神情，趕緊請他坐下，並倒杯水給他，「您先喝杯水，再慢慢說。」
「謝謝。」老王坐下，接過杯水，才真覺得有點累，這時腳開始有些酸痛的知覺。
「伯伯，你找狗呀？」
「就去朋友家下棋，小花出去上廁所後就沒回來了。」老王拿起牽繩，「你看都怪我粗心，連這項圈也給牠解了下來。」
「小花會不會自己回家了？」
「這難說，牠上次就走丟一次，找半天才找回來。」
「伯伯，您住多遠？要不要先回家等？」
「你沒看到小花是吧？不能幫忙找嗎？」老王有點失望。
「伯伯，您要找狗，要有照片，讓我們看，才知道牠長什麼樣子。」
「應該應該，那我現在就先回家去。」老王連忙站起來，「要有照片，我回去找找。」
老王匆忙地走出警局，東看西望了一會兒，躊躇著不知該往左還是往右。
「伯伯，您住哪？」警員看著老王對左右邊不明確的動作，有點不放心地跟出去。
「我住哪？我走遠了，不好說。」老王認真地想了一下，「我家那巷子種很多紅紅黃黃的那個花，我家種更多。」
「伯伯，您身上有什麼證件嗎？」警員心想該不會老人家迷路了吧。
「就下棋，要帶什麼證件？」老王隨口回應，心裡卻想著家裡那幾盆九重葛，「那花叫什麼名呀？」
「伯伯，您先進來坐，想好了再走。」警員扶著老王要再走進警局。
「可我急著回去拿小花的照片給你瞧瞧。」老王著急，卻又無法決定該走哪個方向。
「我知道您急，您先進來坐，等一下，我載你回去比較快。」警員哄著老王，老王覺得也有道理，跟著警員再進到警局。
小媳婦在家附近繞了兩三圈，前前後後問了好幾個鄰居，他們說一整天都沒看見老王。她擔心地走回家裡，看看父親是否回來了，然而屋內還是空無一人，只有小花狗聽見她的腳步，叫了幾聲。她再走到門口，來來回回地走著，等待丈夫的好消息。過了許久，只見丈夫一個人走回來，街燈將他的影子拖得好長。小媳婦看了，忍不住落淚。
「沒有爸的消息嗎？」小媳婦上前揪著丈夫的衣角，他搖著頭，不發一語，「我們先報警好了。」
兩人在門口沈默了一會兒，巷子口有兩個人影朝這邊走過來，一個好像穿著警察制服，一個走路的樣子看起來是個老人，那老人越走越有自信，腳步也加快許多。沒錯，那是父親。
「你看，我就說我們這巷子種很多這種花，奇怪這花叫什麼？一時想不起來。」
「這花是九重葛。」警員跟在老王身後。
「對啦，我認得的，我家還更多，我家就在前面了。」老王看著小兒子夫妻倆站在門口，「唉呀，回來晚了。」
「爸，你到哪裡去了？」小兒子向前迎接，欲伸手攙扶父親。
「我找小花呀，小花不知道跑哪去了？真是糟糕。」老王無視小兒子伸過了的雙手，一心想趕緊進屋子拿小花狗的照片，走向小媳婦，「小花不見了，我拿照片給警察看，他們要幫忙找。」
「爸，你不緊張，小花自己回來了。」小媳婦這時嘴角稍微有點微笑。
小花狗聽到老王的聲音，已從屋裡跑出來了。
「小花回來了？也不講一聲，害我走好遠。」老王蹲下身抱起小花狗，嘴上不停抱怨著。
「真的很謝謝你。」小兒子感激地握著警員的手，向警員點頭道謝。
「應該的，下次小心點，還好老先生手上還握著狗的項圈牌子，要不然也不知道怎麼把他送回來。」
人生有很多巧合，幸運的話，會一起發生，但是如果有萬一，結果就不是我們所能想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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